2013年10月3日 星期四

童年歲月- 一、入學第一天

一、入學第一天

          記得很清楚,入學第一天是堂嫂帶領我去的,不知道為什麼當時母親沒有親自帶我去?也許是因為堂嫂,比較知道辦理學校的入學手續吧!堂嫂她一路牽着我的手,我跟在她的身旁,兩人幾近依偎着赤腳走進學校大門。學校距離我家很近,就在對街的右斜對面,到校不過十多分鐘光景就辦妥註冊手續。
 

堂嫂當天穿著灰色花格子的上衣裙,頭髮用髮夾挾住垂到肩膀,她有一付清秀瓜子臉,但很少露出笑容。堂哥是木匠,養有一男一女,男的大我一歲,早年失去父母,母親一直把他帶在身邊,結婚後還是跟我們住一起生活。也許因寄人籬下的生活壓力,使她憂鬱寡歡很少說話,她在帶我去學校時的路上,沒有說過半句話,只是一直拉緊我的手往前走。到校,把我交給老師轉頭就走。母親知道她的個性,所以特別關心她。但很不幸,她在台灣光復前得了瘧疾病去世。她在我上學第一天帶我去學校,在童年記憶裡深深刻記着,讓我永難忘掉。


我被編組在一年一班,同學們大部份都是街上的鄰居朋友,只有少部份是遠道村莊來的。老師是日本籍的男老師,當天他穿著黑色高領的制服,袖口繡有一道或兩道較淺色的條子,我已記不清楚,個子算是高的中等身材,臉部是嚴肅而仁慈的表情。教室是新建不久的,最近學校大門口的一間,因戰爭物質缺乏,教室結構蓋得比舊的還簡陋,我們就在這間教室與老師同學們,共同學習生活了一年多,直至美軍空襲台灣,學校停止上課。
 

早上班別編組完成後,老師便叫大家依高矮順序排隊,由矮的依次進教室排定座位。教室內的課桌是長方形兩人共坐一起,但各有自己可翻開的桌面,桌面下就是放書籍與文具的箱子,椅子是有靠背可自由搬動的。這種有靠背的椅子是老師要求學生端正坐姿的依據,記得上學第一天老師就這樣要求着說:「坐時身體背部要靠椅背,要端正不可彎腰駝背」。當時老師的嚴格要求,使我們每位學生有着愛的滋潤,這種由外而內的教育訓練,使我們每個人有着循規蹈矩的生活信條,日後個個都是堂堂正正的人。
 

今日的教育,老師有這樣要求過學生嗎?記得二十年前,我最小女兒上台北新莊小學一年級時,看到她們上課情況,學生坐姿可說是東倒西歪,真是自由世界自由坐姿,千奇百怪五花八門,老師上課的聲音,我真的不知道他們聽進去沒有?難怪今日的社會這樣的亂七八糟,是這樣追求的民主自由社會,所得到的惡果?當然我不是反對民主自由,但相信民主自由是要有制度與規範的。
 

寫到這裡,想到二十世紀最偉大的物理學家費因曼說:「宇宙萬物,其物理就是律動與模式」。真的,宇宙萬物,小至電子與質子,大至地球與各種行星,那一個不都是在一定的模式下,作規律的運動嗎?人類也是宇宙萬物之一(宇宙萬物都是由原子所構成),人雖說是萬物之靈,難道能自行脫離物理自然定律而生存下去嗎?
 

我的個子在班上算是前面較矮小的,被排在第二排靠窗戶的座位,跟我坐同一桌的,是遠道村莊來的同樣姓柯的女同學。同學們座位編排完成後,老師便用日語一一點名叫同學的名字,隨後便選出班長,當時如何選出我是忘記了,但他是學校老師的兒子張姓同學。不久班長便協助老師分發課本與作業簿,記得當時先發了國語、修身、與音樂三種課本。課本的紙張是潔白的,字體很大,插圖是彩色,書本封面較厚而光亮華美。當新書拿在手上,新書的紙香味,直吸入鼻孔而遍佈全身,令人愛不釋手。在我小小的心靈烙印着,新的東西新的事務,是美好的是高貴的,一切新的希望新的遠景從此開始。
 

早上隨時間的飛逝,很快到中午吃飯時間,老師親自帶便當在教室跟我們一起吃飯,雖然他住處就在學校的旁邊,學校為了觀察教導學生的生活習慣入微,規定老師中午要跟學生一起吃飯。老師坐在講台桌後,一面吃飯一面眼睛看着同學們,當時的教育規定吃飯時,是不能說話的且坐姿要端正,即使在家也是一樣的,尤其所謂日本家庭。當時這樣規定,一方面認為是對吃飯的尊重,每一粒飯每樣菜都是農夫辛苦種來的,都是父母辛苦賺錢買來的,能吃到這樣美味的飯菜,難道不需感恩嗎?不須尊重嗎?另一方面是防止吃飯時,飯菜不小心嗆到等意外發生。從小接受這樣團體軍事教育,是對或錯嗎?從現在自由社會角度看,那是不可思議的,可是當時日本明治維新後的社會國家,能宏勃發展,國家強盛,不就是這樣教育的結果嗎?
 

中午吃飯時間到了,老師與同學們大家都已打開便當吃飯,但全班卻只剩下我一個人,還呆坐着無飯可吃,老師一直看着我,等了幾分鐘家人還是未送來,我竟淚流滿面,入學第一天我卻因此哭了很不好意思。過幾分鐘,忽然後面的同學輕聲的說:「你媽媽來了」,我一看媽媽真的來了,我竟破涕為笑,趕快擦乾眼淚。還好我坐在窗戶旁,母親輕輕的把便當遞給我,並沒有驚動大家,只是老師看到了點頭微笑。媽媽帶來的便當不是用鋁盒子或木盒子裝的,而是用大的瓷碗裝飯與菜,然後用較小瓷碗蓋在上面,再用四角巾包好帶來,所以飯碗打開時,飯還是熱騰騰的。 

 
當時是戰時有鋁盒子便當者很少,一部份是木盒子,像我這樣的便當佔很大部份。所以學生中午吃飯都須由家長送來,遠道村莊的家長,他們會找一個人為代表,把鄰居從一年級到六年級同學的便當一起挑過來。中午下課前,家長們攜帶或挑着便當者,從各村莊絡繹不絕走入學校,在樹蔭底下等候學生下課來取便當,那種快樂熱鬧分送便當的情況真令人難忘。有一次家人因工作忙,一直未送來便當,老師卻準我回家去,把便當帶來學校吃,因為他知道我家在附近,可見嚴格規定中,還是有通情達理的一面並非一成不變。


下午老師交代一些功課與注意事項後,便分配每個人打掃清潔工作範圍,隨後參加學校的降旗典禮,並參加編排回家隊伍,跟著隊伍排隊回家,當時學校規定學生上下學必須由高班同學帶隊,不能有個人行動,否則校門口的當班守衛同學是不會讓你進出的。
 

回到家,我把學校發的新書給母親看,母親很快用其他油紙包好書面,並告訴我:「新書要好好珍惜,不要弄髒」。阿!這就是我入學的第一天,人生求學的第一步就這樣踏出去了。未來的事,在我小小心靈裡怎麼會去思索嗎?只知道老師規定的功課要作完,明天記得要去學校呀!

童年歲月- 二、學校的朝會

二、學校的朝會
    學校的早會,是全校師生參加,在操場舉行,每天八時開始。首先是升旗典禮、念誓詞、校長或師長訓話、最後是作早操,有時要到日本神社(建在校內,光復後被摧毀)祭拜天皇,然後各班依序帶回教室上課。
 

         升旗典禮,是相當嚴謹嚴肅的,首先是兩位高班同學快速跑到旗桿兩旁一人站一邊,然後另一位同學雙手捧着一個漆成黑色的木盤,中間放着亮漆的褐色木盒,裡面是嶄新的日本國旗(太陽旗),一步一步的走到旗桿前停住,旗桿兩旁的同學便走來翻開木盒,小心的拿出國旗,繫於升拉的旗桿繩子上。這時全校師生肅靜的站立,兩眼注視著國旗,奏起國歌(我記得是風琴演奏),國旗開始冉冉上升,同時司儀喊出「敬禮」,大家便用力舉右手敬禮,直至國旗升至旗桿頂點大家才放下手,升旗典禮便算完成。
 

國旗代表著國家的旗幟,當每個人注視着國旗緩緩上升時,其內心一定有著對它敬、愛、忠的意志力,堅信自己是這旗幟下的好國民,我必須敬愛自己的國旗,我必須忠於自己國家,我必須努力強壯自己,將來才能為自己的社會國家服務奉獻。所以一個簡單的升旗典禮,其程序是這樣的繁複而敬重,是有其必要的,是培養愛國心的最好途徑。
 

升完國旗,便由一位高班同學佔在講台上,高聲念誓詞,大家便開始一句一句 跟隨念誓詞,是用日語念的,其內容我大部份都忘了,我只記得最前面那一句,我用中文翻譯如下:「我是大日本帝國的子民,--------」。當時日本已經統治台灣四十多年,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,這樣的思想教育從未間斷,如果不是日本戰敗,台灣光復歸還中國,現在我們已被溶化為大和民族了。從中國歷史與東方各民族的演化,每次戰爭都會為各種族間的文化帶來互相的融合,現在日本文化不都是中國唐朝時代的文化嗎?今後因交通與資訊科技的進步,東西雙方生活文化,已逐漸融合在一起成為地球村了,雖乃有種族的差異,但我們都可說:「我是地球村的子民,-----」,所以以後的教育應從地球村的領域邁進了。
 

早操是在師長訓話後舉行,首先體操老師站上講台,然後喊口令把每班的隊伍散開,每個人之間的距離要一致,動作要快而整齊,如果動作過慢而亂,將要重新再來,直至老師認為滿意為止。當時學生都沒有穿鞋子,都是赤腳上下學,大家跑起來比較輕巧,所以體操隊伍的散開與集合很少失敗的,在短短幾分鐘內就完成全校師生的分與合,那真是力與藝術的展現,美極了。尤其體操時,每個動作都要求一致,不管從那一角度看都是整齊劃一,壯觀得令人讚嘆!所以團體的體操,不但是要師生身體強壯,也是團隊精神最好的培訓方法。

到日本神社祭拜日本天皇,是一班班排隊依序舉行。其祭拜方式,已記不太清楚,但記得是由老師帶頭,大家先行三鞠躬禮,然後雙手互拍三下,儀式便完成。這種宗教形式的崇拜,在台灣光復後,隨神社的被摧毀而消聲匿跡。
 

整個早上的朝會,就在升旗,老師訓話,與早操等過程中結束。學校的教育,除了知識的灌輸與學習外,有很多部份,是要靠行為模式與規範的教導,而達內心的教化與思想的定型,也就是由外而內的教育。所以整個朝會的過程,在我們小小的心靈裡,已經慢慢被灌溉被教化得知道:要如何尊敬與愛護自己的國旗國家,如何強壯自己身體,如何發揮團隊精神,如何服從師長的教導與友愛同學。當時的軍國主義教育就是這樣開始的,現在的民主自由社會,這種軍事化的嚴格教育,在現在的學校似乎已經不存在了。其結果,對社會國家與人類是對或錯,是進步或退步,只待時間的觀察印證了。


台灣光復後,我當時是國小四年級。學校的朝會,延續過去日據時代的模式舉行。升旗的旗幟,由太陽旗換成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,演奏的升旗歌也換成中國的升旗歌曲。接下來就是校長與師長訓話,最後是早操,已省去念誓詞與神社祭拜之舉。雖然升旗與早操行之如舊,但其過程已經較簡單鬆懈而不嚴謹。同樣的事,同樣的人在執行,在不同年代不同制度下,竟有不同的效果。,實在令人懷疑人的惰性,是無法自主規範自己,須靠制度予以嚴格要求與貫徹執行,才能達到教育的目的。
 

從此,台灣的學校教育,在自由主義彌漫下。使台灣社會走上個人主義,缺乏團隊的發展,讓家庭社會國家又陷入混亂的局面。有人說:「沒有個人的集結,那來社會國家」,但沒有社會國家那有個人的存在,倆者是相互依存。阿!台灣人,團隊精神教育是不能廢除的。

童年歲月- 三、寫毛筆字

三、寫毛筆字

我們小學一年級開學第一星期,老師便開始教我們寫毛筆字。首先規定要準備硯台、毛筆、與墨條。硯台要用小布袋裝置,布袋上口可用活繩拉緊並方便提攜,毛筆與墨條要用竹片簾包裹。規定每星期上一堂課,從未間斷,直到美軍空襲台灣,學校停課為止。


老師是日本籍的男老師,可是他能寫一手俊秀有力的毛筆字,當時在我們小小心靈裡,只覺得他寫字真美,至於他寫什麼字體我們就不懂了。他教我們寫毛筆字,姿勢要端正,拿筆要用拇指與食指中指挾筆,不能用五指握筆,也不能像寫鉛筆似的運筆,用筆時提筆手肘不能碰桌面,磨墨要慢柔耐心。又寫字要如何下筆與收筆,都一一說清楚並當場示範與糾正。記得當時教的字是從「大與小」兩字開始。每次上完寫毛筆字課,同學們都要清洗硯台與毛筆,有些同學就會不小心滿臉沾墨汁而不知,大家看了就哈哈大笑,可是教室又沒有鏡子,想要擦拭有時會越擦越大片,整個臉頰變成黑色的花臉,那就更可笑了。


磨墨,須要功夫與耐心。當時小學生用的硯台很小,大約比手掌小,是長方行,蓄水凹陷處只能裝水幾CC而已,其材料應是水泥製成,不是石雕製品,如果不小心掉落地上,會碎成兩塊,墨條(當時沒有墨汁)也只有比指頭大點。老師說:磨墨要用清水裝八分滿,要能不緩不急,心平氣和耐著性子輕鬆的磨,不要在硯面快速胡亂轉動,磨墨時要能定心靜氣。老師說了半天,我們還是亂磨一起,有時墨汁四濺沾污了桌面,還須費功夫擦洗。如果磨出的墨汁濃度不夠,寫出的字散成一片,那才令人好笑。


毛筆的種類很多,性質與大小也不同。依筆毛的性質來分,有剛性、中性、與柔性毛筆。當時老師並沒有分析告知,也許說了我們也不懂,只告訴我們購買那種毛筆,現在想起應是剛性毛筆。每次寫完字,必須清洗毛筆,老師說:洗毛筆要把積墨洗淨,然後用吸水紙將筆毫的水份吸乾平放。這樣毛筆才不容易損害,可使用很久。
 

每次上課,老師會每人發一張,劃有六大格而每大格有九小格的紙張給每位同學,然後依老師在黑板上寫的字臨寫。剛開始大家用筆沾墨不會控制,沾太多寫出的字又粗又大,沾太少寫出的字又細又小,真是五花八門,看起來令人噴飯。可是一學期後,開始有端莊的字被貼在教室後面公佈欄上,讓人欣賞。我個人也被貼過一次,好高興喔!老師辛苦的教導沒有白費呀!


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,台灣光復後,中國教育推動,那寫毛筆字更為風行,記得進初中後,學校規定寫週記與作文一定要求用毛筆字寫。這時內心很慶幸並感謝小學一年級時,日籍老師就教我們如何寫毛筆字了,所以上這門功課就較輕而易舉了,否則如果拿毛筆就像用鉛筆一般是會被人譏笑的,且字體也無法控制自如有力。但有時會因趕作業,偷懶改用拿鉛筆方式寫,雖較快但字體就變樣了,也許因自己功夫還練得不夠吧。
 

學毛筆字在中國叫學書法,中國的文字,具有形、音、義的特質。文字優美,獨步全球,從史前的象形文字,歷經甲骨文、鐘鼎金文、大小篆、隸書、行草以至楷書,各種字體的形成,都是順應時代社會的須要而產生。如果用毛筆書寫,不但可以在求學作事上受用無窮,更可以在定靜環境中,鍛鍊心性。所以中國書法研習在古代時,不但國內盛行連韓國與日本一樣蔚為風氣,並規定為學校的必學功課,難怪小學一年級的日籍老師能有一手俊秀的毛筆字。


當鉛筆與鋼筆在當時社會還未盛行時,社會上文書往來與計帳都是用毛筆書寫,能寫一手好毛筆字那是社會佼佼者。今日社會,已經是二十一世紀,資訊科技年代,電腦資訊技術普及整個社會,一切講求快速,因此學「書法」日漸式微,學校學生寫作文與週記已經不規定用毛筆寫了,現在只流於文化藝術的傳承,與人格心性的培養。

童年歲月- 四、一位幸運的孩子


四、一位幸運的孩子
 
       第二次世界大戰其間,台灣在日本統治下,為了全力支援前線作戰,除了青年被征調到前線作戰外,所有一切民生物質也都被征收支援前線去,只剩下一些民生必須品。當時民生必須品都是用配給的,是按人口數計算並分大人與小孩量供給。尤其米肉的供給量實在不符每人的需求量,於是有私宰豬與牛的問題發生,記得小時候常見陌生人從我家的後門進出,他們是在私自販賣豬肉與牛肉,因怕走漏風聲被抓去嚴刑,所以不準小孩靠近的,我常常在遠遠的地方就被趕走。而我們買下的豬肉或牛肉還須趕快製成肉鬆儲藏起來,否則被發現與配給量不符合,那麻煩可就大了。
 

米也是一樣,如果你私下購買沒有藏匿好被發現的話,將被充公並須接受問罪處罰。那時配給的米大部分是糙米,如果想吃白米還得自己加工去除米糠。小時候這是我的家庭重要工作,就是把糙米放在竹筒裡,然後用有圓頭的鐵棍在竹筒內上下用力鎚,直到去掉米糠變成白米,我曾經算過每次至少須一萬次上下才能大功告成。由於米的配給量實在不夠食用,所以三餐時常以地瓜與米混合做成稀飯(粥)或乾飯,要想吃白香香的米飯,只有在祭拜神明或親友到訪時,才有機會享用。有時也會自做地瓜粉塊,儲備不時之需。


      這些私自宰豬牛者,與販賣非公家配給的民生必須品如米、肉、酒、鹽、布等,如被抓到其所受的刑是很嚴酷的。我家距派出所(警察局)很近,小時候時常與其他小朋友到派出所內空地玩耍。派出所房舍是一排一樓木造房屋,中間是辦公室兩旁各有幾間大人(警員)眷屬宿舍,周圍用磚牆圍住粉刷成灰色水泥牆,牆內空地很大,前後左右種有幾棵大榕樹,圍牆外靠大門路邊豎立一大佈告欄。我們在空地遊戲時,大人(警員)並不會趕走我們,所以時常有機會看到辦公室內的情況。尤其他們對所謂違法者公開行刑時,我們都會圍住窗口觀看,他們所以不會趕走我們,也許他們是為殺一儆百的目的吧!

 
      他們對違法所用的嚴刑,其方法很多,我所看到最慘酷的,是讓受罰者跪在地上,然後用條很粗的木棍放在膝後腿上,兩個大人一人一邊站上木棍上,用力滾動直至受罰者痛得暈倒,第三者大人便拉起他用水由嘴巴灌水直至醒過來,如此重復行刑直至大人們滿意為止。不!還有更慘酷的,是將受罰者用繩索綁住吊在派出所後的榕樹上,然後鞭打直到暈過去再用水沖醒,如此鞭打沖醒重復行刑直至被放下來為止。至於他們受刑是對或錯?違法是真的或是被人陷害?處罰是否公平或是違反人權?在我們小孩心靈是不知道的,只知道長大以後不能做違法的錯事。
 

       布也是民生必須品,但不如米肉等食品,來得那麼迫切急需,雖然配給量不足但大家都能勉強適應,不必作犯法的事。那時社會人所穿的衣服,除了日本人與少部份較有錢勢者所穿著像樣外,一般中下階層所穿的衣服都是到處補丁洞,或者尺寸不合身勉強穿著遮身禦寒。像我也是穿著到處補補修修的衣褲,大部份都是哥哥穿過舊的衣裳(六位兄弟中我是老么兒),再加補修勉強穿上,因為尺寸不合身穿在我身上,有時要捲起褲管,有時要捲起袖口,才能露出手腳。但母親特別為我準備幾套較像樣合身的衣服,作上學穿著。當時我所穿著衣服大部分是唐裝式樣的衣服,上衣是在中間式或旁邊式開口,都是布製鈕釦者,要想穿高領用木質、角質、或其他金屬製鈕釦的學生制服,是不可能的。那對我來說,只有作夢而已吧!

 
     我真是一位幸運的孩子!二次世界大戰,日本軍隊攻進南洋,勝利捷報傳來時。學校宣佈將贈送每班一件學生制服,因為每班只能分配有一件,所以必須抽籤。幸運之神,將落在誰的身上,大家只有等待了。當老師在世界地圖上說明標示日軍已攻下新加坡時,全班同學歡聲雷動,但當老師宣佈要抽「學生制服」的籤時,忽然大家就靜下來鴉雀無聲,等待老師的抽籤宣佈結果。媽祖保祐!真的!真的!幸運之神竟然落在我身。當老師口中念出「柯子臨」三字時,全班同學的眼光都投向我身上,並拍手歡呼,為我祝賀!阿!我真的很幸運,我有學生制服可穿了,那是我夢寐以求的事阿!這件班上唯一的「學生制服」是草綠色,兩個大口袋,鈕釦是銅製金黃色,是很厚棉布料製成。當我把件學生制服帶回家時,母親高興的說:「這布料很不錯,趕快穿給我看看」,然後讚美的說:「好看!好看!很神氣!你真是一位幸運的孩子」。這件幸運禮物「學生制服」一直穿到台灣光復後,我長高不能再穿為止,由母親保管着。後來不知藏匿那裡,不知下落,如果能保留到現在那真是寶物一件,真可惜呀!
 

     戰爭時期,除了民生必須品缺乏外,小孩學生的玩具也是很缺少。大部分都是自己動手作的木製、紙製或竹製的玩具,如竹青蜓、竹槍(以小樹果為子彈)、陀螺、彈弓等。工廠出品的各種顏色的玻璃彈珠,與各種印有歷史人物的紙牌。至於球類就很少了,除了紙球可自己作外,其他皮球或橡膠製球,可說少得很少見到。所以當日軍攻下南洋佔領廣大樹膠園,便製造很多橡皮球送回台灣來。分發給小學生,但分到每班也不到十個,所以只好用抽籤的。幸運之神!竟又降臨我身上,我又抽中了,真令人羨慕。

 
    為什麼要戰爭嗎? 戰爭帶給社會的災難,是民生用品的不足,生活的不便。雖在嚴格的配給制與人民的共體時艱下,社會還算是相當安定。但帶給人民的各種苦難與恐怖故事,在我們小孩的心靈,已經深深刻印着戰爭的恐懼。如果沒有戰爭的話,相信我們的童年生活將會過得更快樂的。在那個時候,很多事情都是夢寐難求的,而我竟在這種環境下,抽中「學生制服」與「橡皮球」,你說我不是幸運的孩子嗎?被抽中的快樂真的終生難忘。

童年歲月- 五、失落的母校(新港國小)


五、失落的母校(新港國小)

        學校是老師教授學生知識、培養人格思想、與鍛鍊身體的地方,古代稱為學堂,我念過的學校自小學、初中、高中、至大學。每所學校,其學習生活過程之事情,點點滴滴都令我永難忘懷,而國民小學校期間的生活更是深情難忘:學校的校長、老師、同學、與工友等,他們的面貌,他們的聲音,他們的特殊行為,現乃記得很清楚。學校的運動場、學校的教室、與學校的一草一木,現在我都還能跟它們一一敘述往事舊情。尤其在鳳凰樹下,不知有多少時間,我帶着書本陪伴過你,或與同學們一起遊玩喜戲,都還記憶猶新,這樣深厚情誼,是永不會忘記的。
 

      在日據時代,新港國民小學校,是我們鄉村唯一的小學。佔地大約有三公頃多,位於水尾街道的街尾(水尾街是新港鄉唯一的商業政治中心,它只是一條一千多公尺的街道)。學校的四周都是以樹木當圍牆,樹木剪修相當整齊漂亮。東邊臨街道,有一設計大方美麗的校門。南邊亦有一校門橫接大路,校門進來是兩旁為水溝的校門大道,兩邊各種有一排榕樹,長約一百公尺,直通一美麗花園圓環與運動場。西邊與北邊各有一條水利灌溉溝與廣大農田相隔。學校的校舍是以三排教室排列成凹字形結構如同四合院,中間為辦公室,面對南方。這些教室都是水泥地基的一樓木造房舍,走廊寬大(約教室的一半),教室兩旁為三層門窗,中層是大片玻璃窗,上層是小片型玻璃窗,下層是小木板間隔內外可關閉或打開露光的門窗。光線充足,其中有四間教室內外設計結構相當寬大堅實美麗,都是高年級生的教室。由於室內光線充足,所以教室內都無電燈設施,可是當時學生並無近視眼毛病。而現代學校教室,都是磚造門窗狹小,自然光線不足,室內雖有電燈照明,但學生近視眼的毛病卻是越來越多,快成近視王國了。時代越進步,科學越發達,近視眼反而增加,為什麼嗎?難道無法改善嗎?為什麼不改善嗎?

 
       學校每間教室的前面都有一小花園,後面為學生菜圃,劃分為數塊,幾位同學共負責一塊,種自己喜歡的蔬菜,成果好壞,每學期老師都會打分數。每當降旗典禮完下課後,教室後面便開始熱鬧起來,有的同學蹲在菜圃旁,拔草整地,有的同學拿提鉛桶到後面溝渠提水來灌溉,參雜着許多呼叫喜笑聲。同學們那種耕耘種菜的快樂景象,享受如同農夫們之田園樂,真是表露無遺,讓人難忘,人有什麼比這更天真更喜樂的嗎?尤其到收成時,大家分享豐收成果,把蔬菜抱回家,與家人共同享用,其樂融融。這種實質教育現在已經看不到了,為什麼嗎?
 

       學校的中心地為運動場,有一橢圓形的跑道。跑道外右前方的草地上,有一排高低不同的單桿,與雙桿。左前方的草地上,為跳遠或跳高的場地,還有小朋友喜歡的滑梯等運動設施。所以學校的運動場,在當時也是鄉村民眾的運動公園。每當星期假日,可見到許多民眾,不管男女老少,都來做各種自己喜歡而有益健康的運動:跑的跑、跳的跳、玩單桿的、玩雙桿的、與各種球類運動,在運動場的每個角落,處處都看得到,熱鬧得不亦樂乎。這樣的社會,這樣的國民,不健康不快樂不和協可以嗎?
 

      記得有一次學期結束,暑假將開始時,學校舉辦運動大會,那時美軍還未來空襲,學校同時邀請全校學生家長參加,所以這次的運動大會可說是全鄉的運動會,其盛況與熱鬧是空前的。參加比賽的學生,其頭上每人都須綁上白色或紅色頭條巾,以分辨對抗雙方的隊伍。這種紅白兩面色頭條巾,其質料相當柔軟似乎是絲織品,是學校免費供給,每位學生各有一條,隨時要帶在身上以備隨時之需,可見當時的學校教育是相當注重運動比賽,以培養學生的團隊精神。
 

      比賽當天,鄉民也帶來鑼鼓相助,每項比賽一結束分出勝負,便鑼鼓喧天,加上啦啦隊學生的呼叫與動作表演,整個運動場上就像海浪的波動,一陣一陣的衝擊運動上每個人的心胸,那鑼鼓聲,那拍手呼叫聲,與歡笑聲,響徹雲霄,響遍運動場上每個角落。運動場上比賽的勝負,似乎無關重要,大家的臉上只有歡樂,只有呼叫,沒有勝負的區別,沒有過去與未來,只有現場的參與和快樂。

 
母親在這次運動會上,她也參加滾大紙球比賽,比賽時我與同學們在場為她加油,只見她臉上帶着微笑,雙手拼命的推動紙球,向前快速滾動,可惜方向沒有控制好,結果比別人慢了幾步。比賽結果雖未獲前三名,但她手奉着參與獎,高興的說不出話來,當天晚上還高興的沒有睡好。像這樣有意義的運動會在台灣光復後就沒有再舉辦過,真可惜呀!

      學校的清潔工作,是由學生分區負責,低年級生只負責教室內與教室前後之清潔區,高年級生除了負責自己教室內外的清潔區外,還須負責學校內外其他校區包括學校附近的馬路,學校的工友只負責老師的辦公室。當時的學生都是赤腳走路來學校上課,所以學校任何地方的地上,都必須無傷害物存在,尤其破碎玻璃等容易割傷的東西。我時常看到我們的校長與教導主任,在學校內到處巡查並彎腰撿破爛的東西,以防漏網之魚(未清楚到破碎物)傷害了學生。校長與老師對學生的愛護,由此可見真是無條件的奉獻,深怕學生受傷害。這樣愛的教育下培養出來的學生,怎麼會變壞嗎?個個一定都是未來社會國家的棟樑。
 

所以以後我走路時,看到路上有玻璃破碎片,我也學老師把它撿起來,當時馬路不是泥土路就是石子路,又當時趕路人穿鞋子或木屐者很少,很容易隱藏玻璃破碎片,傷害路人。所以我每當撿到一片破碎玻璃時,我內心就有踏實成就感,覺得自己又防止一件意外傷害的發生。在我小小的心靈,就已知道享受作善事的快樂,這都是老師愛的教育成果。


     學校有很多景觀與設備是很難讓人忘記的,學校右前方的日本神社,那種神秘不可侵犯的感覺,使人敬而遠之,不敢輕易接近,是學校最安靜的地方。掛在老師辦公室門前的敲鐘,用一條繩子綁住小鐘鎚繫在鐘中央,繩子長長的往下垂,讓人可拉扯它左右敲擊出鐘聲。它敲出的鐘聲清澈響亮悅耳,是學生上下課的準則,我記得上課是二聲響,下課是一聲響,而三聲響為緊急集合,當然我最喜歡的是下課一聲響。敲鐘是學校工友的工作,那條繩子別人是不可亂拉的,長年歲月不知被他拉過多少回合了。

 
學校最讓我難忘的還是校園的鳳凰樹,每當暑假將近學期結束,學生唱起畢業驪歌時,學校的鳳凰花便開滿整個校園,花海一片,長形菊紅或菊黃的花瓣配上細細長長的花蕾,真是朵朵嬌艷無比。與青青樹葉,隨着微風薄紗起舞,校園的美景盡是它們的身影。聽說光復後,學校被迫遷移時,鳳凰樹全數被砍光,我們老校長黃嘉和先生看了淚流滿面,痛心疾首,因為他自日據時代台中師範學校畢業後,一生奉獻服務這個學校的鳳凰樹被連根全數拔掉,對相處大半輩子的鳳凰樹不見了,你說怎麼辦?每年期待它們開花的一點希望都沒有了,你說他能不哭泣嗎?
 

    這個母校新港國民小學,自台灣光復後至我國小畢業期間,學校的一切設施並無多大改變,只是老師與教學語言方針大大的變動了。日籍校長與老師隨着日本政府的撤離都回日本去,換來一批新的老師,他們大部分都是接受日本教育的高中或高職畢業的台灣人,雖然不是師範畢業,但都是台灣人的菁英份子,如我國小五六年級的最敬愛的老師姚慶隆先生,他是當時台中高農畢業,他一直在這個學校服務到學校,因政商利益掛鉤被迫遷移,才辦自動退休。桃李滿天下,是家鄉人人最敬愛的老師。
 

台灣剛光復大陸國民政府還未完全接收時,學校老師就自動以台語為學生上課,當時是四年級,教的課本是「三字經」,課本紙張質料很差,是淡褐色的再製紙印的,但字體很大配有非彩色圖案,以臺語念起「人之出,性本善,………」現在想起是滿有韻味的。過了一學期開始教國語(北京語),從拼音開始,大家很快學會了說國語,學校教育從此走上正軌。以「禮義廉恥」為校訓,以「忠孝仁愛信義和平」為教育目標,並開始教起算術、歷史、地理、自然、與公民等科目,當然也有體育、音樂、與畫圖等四藝教學。
 

高年級生開始準備升學,分成升學班與非升學班,升學班須加強功課,學校下課後須留校補習二小時。當時老師為學生補習是義務的,沒有補習費,連考試用紙與補習課外資料都是學校供給,那時考試題目與用紙,都是老師自行鋼版刻印,其紙張是淡褐色,一面是粗糙另方面是光滑,光滑面才是我們寫作的園地,而我們只需自備一枝鉛筆與橡皮擦就可以參加補習。當時學生只要有心努力向上升學,不管家庭經濟好壞,都能受到相同教育機會。這樣的教育多公平阿!多偉大的愛心呀!現在不同了,開補習班是老師們最好賺錢工具,對沒有錢的學生真是不公平阿!
 

我就在那種愛的教育環境下,於公元一九四八年,完成國民教育,畢業後第一次升學考試失敗,因考試前一天得腸胃炎免強應試,沒有考上職業學校。經再補習一年,第二年就順利考上台中一中。這一年就跟下一界同學一起上課,全年也都不須交學費。從現在社會觀點來看一定是很奇怪的事吧!真是天下奇聞嗎?不!那個時代只要學生有志上進升學,老師都會免費義務幫忙的,老師都會很熱心的鼓勵你協助你完成心願。


大約民國六十年前後,這個母校新港國民小學校,就因地方民意代表與鄉政府,為政商利益掛鉤,決議把這個學校遷移,其理由是為都市整體發展,把原有校地變更為商業住宅用地。這是什麼大道理嗎?這麼一條一千多公尺的小街,四周都是農田地,到處都可向外發展,為什麼一定要把學校毀掉遷移嗎?把學校保留下來會妨礙都市發展嗎?真可惡!還不是為政商利益,把學校的校地賣掉,另買其他農田地變更為校地,然後新建一個學校,三方面從中得利。可惜當時曾校長為什麼不堅決反對嗎?我們的母校就在政商利益與無能的校長之下,這樣被毀了,消失看不見了,再也沒有鳳凰樹可開花了,難怪我們的老校長會淚流滿面。
 

台灣光復後,國民政府為推動民主選舉制度,希望人民能選賢與能,來自己管理大眾的事。可惜!我們的家鄉很不幸,我們自己選出的鄉長與民意代表,竟然為了私利,就輕易把具有歷史性的學校完全毀掉。為什麼嗎?難道這是推行民主政治的惡果嗎?還是台灣人,先天具有被統治的奴隸性格,無法自己當家作主,無能力自我管理嗎?這些假冒民主的政客們!你們不但毀了大家的母校,還留下污名,為了更多的不義財富,死後你又不能帶走,那何必嗎?阿!我們優美難忘的母校呀!你為什麼失落了?今後只好在夢裡去追尋了,可惡!可恨!可惜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