戰爭末期,日軍戰敗的徵兆開始顯露,為深怕盟軍空襲與登陸台灣本土。日本政府,便推動一系列,硬體與軟體的防範設施與訓練。首先規定家家戶戶都須有自己的防空洞。尤其公家機構與學校的防空洞,須具備磚造水泥厚度高寬,不容易被砲彈片穿透的品質。徵調壯丁(三十歲左右男人)做短期服役,到處作築路、挖掘壕溝、建碉堡等工作,當時公路兩旁都被挖了許多一人深的洞穴,以備空襲時路人躲藏之處。婦女們被組成防護團,演練如何救護受傷的人,與各種防災設施使用技術。還有其他各種防災設施,如每家門前須備有水桶、與砂袋、夜間燈光管制,以光不露出屋外為準,當時大家是以黑布包裹燈泡外圍。每人須備有頭罩以防頭部受傷等。這些大小細膩無微不致的政策,在當時是很嚴厲的推動,貫徹到底,使整個台灣島籠罩在備戰氣氛。
美軍飛機何年何月何日,第一次來空襲台灣,我已記不清了。但我記得很清楚,美機第一次飛臨家鄉上空時,警報聲雖已響了,敵機已在空中,頭頂上嗡嗡盤旋,大家還是有滿不在乎的心態,街道屋外雖是沒有人敢走動,但大部份還是留在屋內做着家事,並沒有馬上躲進防空洞。尤其我的大哥更囂張,他竟爬上家門前的樹上,要觀看敵機的模樣,而我也跟隨着他躲在樹下。他雙腳踩在大樹枝上,左手抱着另一樹枝,右手指向天空,嘴巴念數著:「一隻、兩隻、三隻…..阿!向東飛,是銀色的,會閃閃發光」。我在樹下也急着想看,便叫着:「哥哥它在那裡?請告訴我,一共有幾隻嗎?」。哥哥往樹下看我一眼,叫着:「你不要上來,你可把頭伸出樹外,向東南方看就可看到,應該有九隻,不知有沒有算錯,噫!飛機好漂亮呀!」。當我把身體稍稍往外移,頭往東南方面抬,一眼就看到亮晶晶的敵機,以V字形往東方飛,好威風呀!日本飛機竟沒有半隻上升迎戰,只有幾朵高射砲彈花,在周圍散開。難怪它們這樣自由自在的,在敵人上空飛行。
我終於第一次看到飛機了,它是敵機,飛得高高的在空中移動,是美機B29型飛機,是銀色的,可在高空準確轟炸目標,與B25型轟炸機的低空轟炸不同。當我與哥哥還在觀看敵機的飛行動態時,一顆顆炸彈忽然從飛機上往下丟,遠處的炸彈爆炸聲陣陣傳來。哥哥趕快從樹上跳下,拉著我的手急速往防空洞跑。跑進防空洞時,家人早已全躲在防空洞內,驚恐的念著「媽祖保佑」,只有母親以責備的眼神看着我們,不說半句話。大約過了半小時,敵機遠離,警報解除,大家才鬆口氣從防空洞爬出來。這次轟炸地點是彰化市與鄰近糖廠,聽說死傷很慘重。從今以後,我與哥哥不敢再往樹上爬了,大家一聽到警報聲,就趕快往防空洞跑。
有了第一次的空襲後,幾乎每天拉警報。有時來投宣傳單與銀亮亮的錫箔紙,聽說它可干擾電訊,有時故意低空呼嘯而飛,雖然日軍的高射砲不斷的猛擊,但成效不好,只聽說有一兩隻被擊落,飛行員以降落傘降落被捕。但有時它們會無目標的亂轟炸與機槍掃射,我們家鄉,西邊是海,東北邊是大度山,所以當敵機初步完成城市轟炸任務後,飛離本島時。它們會把剩下的炸彈胡亂的往下丟,尤其B25型轟炸機,時常從大度山,低空呼嘯而來,往海邊的村莊猛丟炸彈與機槍掃射,傷害許多善良村民。
記得有一次警報解除後,街上亂哄哄的人潮,一陣陣的向派出所與公所圍攏。我跟著人潮走近一看,原來是大批傷患被抬來準備醫治,街上兩位醫生與許多防護團員,正忙著為傷者包紮傷口救護。有的滿身血跡靜靜的躺臥,有的疼痛呻吟呼叫,那時鄉下沒有救護車,這些傷患都是一個個用擔架或木板,從海邊的漁村抬來。那種恐怖、慘酷、與心痛的景象,現在還是記憶猶新。這些善良的漁民,他們的一生,沒有犯過任何錯,為什麼要接受這樣的痛苦、傷害、與死亡嗎?他們要向誰訴苦向誰討冤債嗎?向戰爭討債吧!向那些胡亂丟炸彈的敵人去討債啊!可是敵人是誰嗎?算了吧!冤冤相報何時了,誰叫號稱萬物之靈的人類,你們既然有能力發明槍彈,傷害人類自己,為什麼沒有能力設計,讓槍彈認識區別好人壞人嗎?免得好人無冤無故受傷害。別作夢了,只有乞求戰爭趕快結束,和平時代趕快來臨。
有一天上午我在隔壁鄰居,忽聽空襲警報聲響,就跟隨他們趕快躲進他們家的防空洞。他們的防空壕,建築堅實內部設施完善,設有兩排舒適座位,可容納三十人左右。當我們躲進防空壕不到十分鐘光景,一陣強烈爆炸聲,在耳邊炸響,一陣強風把防空壕的門推開,防空壕的頂端,紛紛散落一些石塊,大家驚叫一聲,互相擁抱在一起,「媽祖婆」請保佑之聲,此起彼落。接著第二大爆炸聲又響起,又是劇烈的振動搖晃,有人哭泣了,哭得雙腳無力的趴在地上,不知怎麼辦。還好過了幾分鐘,飛機遠去警報解除,大家帶著驚嚇的臉與哭臉走出防空壕,大家互相看一下,沒有人受傷,才各自離開。
這次共丟了兩顆炸彈在我們小街上,一顆丟在學校操場的左前方,距教室只有一百公尺左右,另一顆被丟在派出所前面的路上,距派出所約二百公尺,距我躲避的防空壕約三百公尺。空襲警報解除後,我跟隨著一批批的人潮去觀看那被炸彈炸開的彈坑,好可怕呀!這兩顆炸彈所炸出的坑洞口直徑目測大約二十公尺左右,深度至少也有五公尺左右,洞口附近的樹木,都被連根拔起,飛到數十公尺或更遠的地方,掉落在屋頂上或穿屋而入內,破壞屋內設備。炸彈的破片與爆風四處飛落,與毀損附近幾百公尺內,部份房屋與教室的門窗。還好這次的轟炸沒有人員傷亡,真是「媽祖婆」保佑,聽說校長未週歲的孫子,放在搖籃內來不及抱出,而一棵樹頭連根穿屋入內,剛好掉落在搖籃旁邊,孩子沒有半點損傷。
事後傳說,這次轟炸時,新港「媽祖婆」的一隻鞋子掉落遺失,只剩一隻腳有鞋子,是因為「媽祖婆」為挽救生民百姓,急速拼命抱走兩顆炸彈,遠離房舍到空曠地方才準爆炸,不小心把鞋子掉了一隻,否則後果不堪設想,才使傷害損失減到最少。我聽了這則消息,想到我躲藏的防空壕就在附近不遠的地方,不盡毛骨悚然!萬一他(媽祖)沒有抱好炸彈中途掉落,不知該怎麼辦?真感謝「媽祖婆」,你是我們的守護神阿!你真靈真夠力,鄉民攜帶著生禮,去燒香祭拜者絡繹不絕是應該的。
戰爭將結束,美軍投下原子彈前一個月,是一個七月豔陽天氣的早上,母親與我攜帶著扁擔與竹簍,到離家約有十公里左右路程,朋友的甘蔗田,去撿拾或挖掘還埋留在地下的甘蔗頭,回家作為燒飯煮菜之燃料。一個上午很快裝滿兩個竹籮筐,近中午時分,就打道回家。在回家途中,警報聲再響起,但未聽到敵機的聲影,所以兩人還是滿不再乎,繼續趕路。大約走了半小時,走到一邊是田地一邊是川溝的路上,忽聞嗡嗡的飛機,從大度山頭低空朝我們方面飛來,母親趕快丟下扁擔與竹簍,拉住我的手往田邊跑,躲在田埂下,很快只有幾秒光景,飛機已飛臨頭上。它是B25型轟炸機,飛機飛得很低幾乎就在頭上,所以飛行員我都看得清清楚楚。它一面低空呼嘯飛行,一面毫無目的的機槍掃射,無數的槍彈從頭頂身旁呼嘯而飛,嘟嘟嘟的機槍掃射聲與子彈的嗶嗶啪啪聲,響徹四周,母親大叫:「把頭放低,危險」,我趕快雙手抱頭,拇指壓制耳朵,四指蒙住眼睛,把頭往田埂的土堆埋,這是防空演習時老師教的,是每位學生必知的技術。很幸運,媽祖保佑,我們沒有被掃射到,身體毫無損傷。飛機遠離了,我們母子從田埂中慢慢爬起來,我們面帶驚嚇的相顧一下,我們似乎從生死邊緣中,各自撿回一條命。在回家路上,我撿到幾顆子彈與彈殼,子彈是紅銅色很美,彈殼是黃銅色,帶回家可做刀柄很實用好看,當時很流行,因大家撿到的彈殼太多了。
空襲帶來人民百姓的生活,很大不便,一切商業經濟與交通幾乎停擺,學校也全部停課,大家只靠一些民生配給品,在免強維持生活,每天在等待、驚恐、與空襲警報聲中,度日如年。尤其城市的市民,空襲次數頻繁,殺傷力大,所以很多市民,除了因工作需要留下外,幾乎都疏遷到鄉村躲避空襲,因為鄉下除了較安全外,還有自種的蔬菜與自養的生禽可餬口。
戰爭帶來了空襲,空襲帶給社會動盪與不安,無辜百姓生命財產的損失。為什麼要戰爭嗎?非要戰爭嗎?,不能和平解決嗎?人類為什麼老是為了不是理由的理由,自相撕裂殘殺毀滅嗎?如果人類再不醒過來,那種自私、貪念、虛偽,狂傲、粗暴等違反自然與人性的行為,繼續發生不予節制,那人類終有一天將從這地球消失。
人類從什麼時候起在這地球上發跡,至今還是無法考據,但人類自古至今為了生存,除了不斷挖取地球上自然資源外,還在不停的自相殘殺挑起戰爭。歷史告訴我們每次戰爭的發生,都是少數人的無知、與自私的結果。為了什麼偉大的理念與目的,就挑起一場殘酷的戰爭,你勝利了,你活下來,你成英雄了。可是別人犧牲了,殘廢了,死亡了,這樣公平嗎?
人類在這地球上,與其他生物所不同的,不過是多了一個會思考的腦袋。大家還不都是細胞所構成的,而細胞還不是氮、碳、氫、氧,與各種礦物質等原子所組成,只是細胞分子排列組合不同而已,所以人類還是逃不過生與死的自然定律。這些挑起戰爭的野心家們,你們能活多久嗎?你們為什麼只要自己快樂,而讓別人痛苦嗎?你們有勇氣挑起戰爭,為什麼沒有智慧和平解決爭端嗎?當你們從地球上消失時,你們帶走什麼嗎?你們還不是再變成氮、碳、氫、氧、與各種礦物質,回歸自然。你們為什麼不在人類歷史上留下真、善、美的痕跡,讓人敬愛嗎?
和平!和平!是人類今後追求的目標,地球上任何個人,任何種族都是生而平等。雖然所居住的環境有所不同,但所追求的都是身體健康長壽,生活安定、快樂、與幸福。而戰爭所帶來的是恐怖、痛苦、與生命財產的損失。所以我們不要戰爭,我們要和平,我們要追求進步與發展,我們要追求生活的幸福與快樂。萬物之靈的人類,一定有其智慧,除了能使人類自己和平相處外,還要與宇宙萬物自然界和平相處,這樣人類才能繼續生存在地球上,延續人類歷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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