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九. 二二八事件
童年生活,最令我恐懼的歲月,就是日據時代台灣光復前,美軍的空襲轟炸,與台灣光復後,民國三十六年的二二八事件。同樣大家足不出戶,深怕出遠門受到無辜傷害。前者害怕飛機的機槍掃射與炸彈轟擊,後者恐怕社會動亂被無理的牽連與無冤無辜的受傷害,這都是人類自相殘殺的恐怖歲月。
台灣人,不管是福佬人或是客家人,每個家庭祭拜的「神主牌」,都是記載著祖先的祖籍,都是來自中國大陸的福建、廣東或其他省籍。中國儒家思想,教導百姓不能「忘本」,要「孝順父母」時時懷念自己祖先。所以巧妙的設計了「神主牌」讓後代子孫祭拜,一代一代的傳下去,遠源流長香火傳接,使中國人的血脈傳遞永永遠遠。讓任何時代的中國人,都知道他們的祖先來自何方,這是中國文化較西方文化優異的地方。我們家的「神主牌」記載著,我們的祖先來自中國福建省晉江縣,而我出生於台灣彰化縣伸港鄉,所以我是彰化伸港人,是台灣人,是中國人,也是地球人,同屬人類的一份子,不是嗎?
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,被日本統治五十年的台灣,歸返中國。日本人被遣送回日本,台灣只剩下了大部份的台灣人與少數山地人(原住民)。台灣人本著中國人的血脈感情,熱烈的慶祝回歸祖國,歡迎當時的國民政府來台統治,並訂定每年的十月二十五日為台灣光復節,成為中國的一個省份。大家高興中國成為世界四強之一,是世界強國之子民。大家可以自己當家作主,推行民主政治,實行民有民治民享的三民主義。台灣社會溶入了一片歡樂榮景,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,處處飄揚。
尤其當第一屆全國國民大會代表的選舉,於民國三十五年初在台灣舉行,台灣人第一次享受民權的滋味,用自己的一票去投給「賢能」的人,覺得自己是國家的主人翁,而不再是殖民地的人民。記得選舉當日,我陪同母親去投票,投票所設在國小學校內。路上行人扶老攜幼絡繹不絕的往學校前進,到投票所大人排隊進入投票,小孩在外等候學習民權選舉。候選人都是當時社會知名賢達人士,沒有虛無的競選活動,候選人的好壞,早在一般百姓的心目中根深柢固,大家是君子之爭,神聖的一票是不會被左右的。所以那一次的選舉,是台灣選舉史上,最乾淨最神聖的選舉。
但不幸得很,國民政府先前派來接管的政府官員,竟是由陳儀行政長官所率領的一些無紀律無能力的腐敗官員,與一支二流軍隊。使台灣人民對祖國的信心開始動搖,與日據時代日本政府官員相較,其工作效率與紀律不可同日而語。除了教育界,有一批高級知識份子在各級學校,熱忱踏實的推動教育工作外,其他各公務機關皆呈現一片靦覥腐敗現象。使台灣人對大陸來的公務員,開始不滿與藐視,並輕蔑稱呼為「外省人」。從此在台灣的中國人被一分而二,即為「台灣人」與「外省人」,彼此之間築成一層深深橫溝。不合作不交往,磨擦與抗爭,瀰漫台灣社會各階層。當時台灣人父母,絕對禁止自己子女與「外省人」親密來往,社會上製造了許多愛情悲劇,令人讚嘆與婉惜。我的姪女第一次交的男朋友就是「外省人」,在家兄持菜刀脅迫反對下被撤散,而姪女也去當「修女」去了。後來在母親的勸說下回家,可是她第二次交的男朋友又是另外一個「外省人」,家兄這次想通了沒有反對,他是空軍軍官,結婚後家庭美滿幸福。
記得台灣光復後不到半年,有一天的星期假日。我們家鄉忽然來了一支國軍部隊,以散漫的隊形走進街道。我記得很清楚,每個人頭上戴著前頭有「青天白日」的布帽子,身上穿著草綠色短袖上衣與短褲,腿上纏著布綁腿腳下穿著布鞋。有的肩上扛著步槍或機槍,有的雙手空空左顧右盼,有的挑擔著大鍋小鍋等各種廚具,前頭有幾部吉普車徐徐前進。到了街上忽然停止前進,解散就地休息。我家隔壁有一寬大的走廊,自然擠進很多人,他們把槍與大小鍋散亂的放置。我好奇的走近觀看,當時我是小學四年級,學校還在用閩南語教「人之出,性本善,習相近,………..」等三字經,國語的發音我還不懂。他們看到我,很親切很友好的拉著我的手,很熱心耐心的教我「ㄅ、ㄆ、ㄇ、、、、、」國語發音,最後教我唱國旗歌,所以國旗歌是我第一首會唱的國語歌曲。這支隊伍最後在學校撥出兩間教室,駐紮將近一個月就調動離去。
家鄉的鄉親們,對這支隊伍的印象與評論,實在是五味雜陳。雖然他們對鄉親們非常友好並無越軌不法行為,但他們的生活習慣與品質,真令人噴飯不敢鉤同。他們的儀容、訓練、與行為表現,絕不是一支雄糾糾氣昂昂的鋼鐵部隊。與日本軍隊相較相差太遠了,人民開始懷疑,這樣的部隊怎能會打贏戰爭?大家開始懷念過去日軍,那鐵的紀律鐵的部隊,威武英勇的精神。有人又偷偷唱起日本軍歌,以示自己的英武精神未亡,鼓舞自己的生活。
在日據時代,台灣人對日本統治。最感不平的,是工作與教育機會的不平待遇,但對生活教育與規範,工作效率與守法,社會治安與秩序給與相當的肯定與尊崇。光復後,人民的工作與教育機會平等了,可依自己的志願、能力、與興趣等自由發展。但政府的腐敗,工作效率低落,與治安敗壞等帶來社會人心動盪不安,加上大陸國共內戰興起,與台灣共產黨的滲透。使台灣社會走入動亂的邊緣,隨時將有爆發戰爭的危機。
不幸的事終於爆發了,民國三十六年二月二十七日,台北市街頭販賣香煙的老婦女,與稽查私煙的外省官員發生爭吵。引來不少路人的圍觀,官員竟開槍誤傷了無辜的路人。隔天二月二十八日,群眾到台灣行政長官暑(前日本總督府)請願抗議,未得正面滿意回應。於是官員被圍毆,動亂瞬間爆發,並迅速的蔓延全省各大城市。各處廣播電台被民眾佔據,開始用台日語向民眾廣播,號召人民組織出來反抗。有的佔據政府機關,有的攻下彈藥庫,整個社會陷入動盪混亂的無政府狀態。不到一星期的動盪不安,中央政府革除陳儀職務,任命魏道明為台灣省政府主席,並速派白崇禧將軍來台灣平定動亂,迅速派出軍隊到各大城市以武力鎮壓。雙方互相劇烈的攻防下,反抗軍節節敗退,處處被圍剿,終於失敗的四處逃逸,並犧牲了不少生命財產。政府開始全省戒嚴,並大規模追捕參與者與搜捕嫌疑者。在寧願錯殺一百不願有漏網之魚的政策下,許多台灣青年菁英被捕入獄或處死。歷史悲劇二二八事件就這樣造成,許多無辜的生命白白犧牲了,無法追尋。同是中國人的血脈為什麼會這樣?從此「台灣人」與「外省人」的橫溝,更加深厚,不知何時才能添補?
這段動亂時間,學校自動開始停課,在鄉村雖然沒有受到武裝侵襲,但百姓是生活在恐怖不安中,人人不敢出遠門。在城市,隨時都處在烽火邊緣,追捕圍攻的機槍掃射處處點燃。我家兄當時在空軍維修場服務,他事後描述當時戰況,他說:「軍隊以十輪大卡車開進台中市街,車上架著機關槍沿着街道盲目掃射,當時街道人人躲避應是沒有人傷亡,至於兩旁住家百姓有否人員受傷,就不得而知了」,。事後城市的許多青年,四處逃竄往鄉下躲藏,當然也有往國外逃逸者。家鄉幾位在城市服務的朋友,也陸續跑回鄉村,我親眼看到他們身上帶著手榴彈,很是威武。還好家鄉的朋友沒有人被俘,真是幸運。
經過幾個月的動盪,在軍隊的強力鎮壓下,社會漸漸恢復平靜。當時台灣省的行政長官陳儀也以共產黨員被捕,並在台北市街頭當眾槍殺,許多潛伏共產黨嫌疑犯也一一被捕入獄,社會開始走入所謂「白色恐怖」時代,其悲痛影響深遠。到民國三十八年我上台中一中初中時,我還在台中体育場,觀看當眾槍斃人犯事件。不知恐怖事件與悲劇何時能收場?
民國三十八年,國民政府從大陸撤退來台,帶來一批高級優秀行政人員,與精銳部隊,守住台灣與金馬澎湖。從此勵精圖治,推行三民主義,建設台灣。雖然「一年準備,二年反攻,三年掃蕩,五年成功」的反攻大陸目標,遙遙無期沒有達成。但在建設台灣為富裕社會是有相當成果。農業政策推行耕者有其田,組織農會改造農村,改善農民生活。教育以「禮義廉恥」為校訓,普及國民義務教育,充實職業教育,與提升高級大學教育品質。政治推動地方自治,實施地方民主選舉,還政於民。全力發展交通建設,以高速公路活絡全省交通網。經濟建設,成立加工區、工業區、與科學園區,使台灣由農業社會轉變成工業社會,與高科技島。
到民國七十年代,台灣社會貧富差距拉近,人人有職業,成為「台灣錢淹腳目」太平盛世。這時所謂「台灣人」與「外省人」的橫溝,已逐漸消弭添補。只剩下那些在二二八事件犧牲的家屬,還在憤憤不平無法消除。歷史悲劇是無法追回的,冤冤相報何時了?忘掉吧!台灣人!本是同根生相恨無善果呀!
民國八十年後,李登輝與陳水扁當了總統,已是台灣人完全掌握政權當家作主。可是不知為什麼?他們借掌握政權之便,又挑起二二八事件之歷史悲劇,把台灣人又重新分化為「台灣人」與「外省人」,製造新的社會仇恨,讓社會又陷入恐怖不安的歲月。如果台灣人當家作主,還是如此無民主素養,未來歲月恐怕又要走回恐怖混亂的年代。那才是可悲的事呀!台灣人!你不害怕?我個人自日本統治年代至今,經過各種不同政治體制的洗禮,深知每個年代帶給人民的生活狀況,那一個年代才是太平安康幸福的歲月。不管什麼政治體制,無論誰掌權執政,人民要求的不多,只是「平安快樂幸福的生活」,與「公平正義的社會」。如依台灣目前亂象,台灣未來是令人憂心忡忡的。盼望!天佑台灣,恐怖歲月不再降臨!真正走上民主康莊大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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