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10月3日 星期四

童年歲月- 九、回娘家


九、回娘家

      母親回娘家,總喜歡帶我。母親的娘家在台中縣梧棲鎮大莊村,靠近梧棲港,與我們家鄉彰化縣新港村,都是近海的村莊,兩者相距有三十多公里,互相來往,需經過一條大肚溪。在當時母親要回娘家,只有兩條路可走。一條是由我們家鄉乘坐每天只有兩班次的自動車(燒木炭或煤炭)到彰化,轉乘火車到沙鹿站下車,然後走路到梧棲。另一條路線是由家鄉走路,到大肚溪乘竹筏過溪到對案,然後走路到大莊村娘家。我們幾乎每次回娘家都是採用最後一條路線,用兩腿走路回娘家。

 
      母親回娘家,並沒有攜帶大包小包的禮物。每次他都會準備幾塊最流行而鮮麗的布料與裁縫剪刀,用大的四角巾把它包起來,左右輪換背在肩膀上。而用較小的四角巾包起換洗的衣物讓我背上,同時叫我攜帶一根竹尺,母子倆人赤裸雙腳走上回娘家的道路。

 
     每次回娘家的前一天晚上,母親都會督促我早點上床睡覺,因為明天需早起趕路。在那個時代家裡沒有鬧鐘,整個家只有一個掛鐘掛在前面店舖的牆壁上,它會噹!噹!敲響時數,但敲擊聲在後面家屋內是聽不到的。所以每次早上起床,都是聞公雞叫聲,再看窗外的天色而起床,不然就是母親來催促才起床。每次回娘家都是天色剛明,我們就起身走路。走約半小時的路程,太陽才從大度山頂露出金黃色的大臉。東昇的太陽晨暉,普照著大地,路兩旁雜草與樹葉上的露珠閃閃發光。一眼望去就是,這條寬約二十公尺村莊大道的盡頭,兩旁是綠油油農田,遠處點綴幾處農莊。路上有早起的農夫,有的趕著牛車,有的挑擔去趕集上市,一片日出而作的農村美景,呈現在新鮮的大地上。


這條大道是備戰道路,路中間都鋪着大小石子,赤腳走路很不容易,所以我們母子都沿著路肩的泥土路行走。路肩每隔幾公尺,在麻黃路樹間就有一防空的坑洞,因此靠邊走路要特別小心以免掉入坑洞。所以我們走起路來特別慢,二十公里左右的路程,我們走了將近三個小時才到大度溪的堤岸,等候竹筏渡河。

大肚溪的出海口介於彰化縣新港(伸港)鄉與台中縣梧棲鎮之間,其河面寬廣大約有一公里,但渡河的河面較窄小約有五百公尺左右,從河面到堤防兩岸各有數公尺的泥濘地,有的可腳踏實地,有的腳一踩就陷入泥漿內深及膝,動彈不得。所以我們從堤岸到乘竹筏處,都是沿別人走過的腳印,步步為營的往前走,深怕一不小心陷入泥漿。真的,路是人走出來的,別人走過的路是值得依循的。前事不忘後事之師,也是這個道理。

 

大肚溪兩旁的堤岸,各有高約二公尺寬三公尺左右的泥沙堤防,上面種植一排林投樹,林投樹是有防風砂作用,與麻黃樹同樣是海邊村莊的喜歡種植的防風林。林投樹的葉子細長葉邊有莿,不小心很容易被刺傷,可長至數拾公分長,葉末端尖,質堅韌可折彎。小時候時常把葉子摘下來,削去葉邊的莿,剖成兩半,然後由葉尖處先捲起,均勻的捲成一個喇叭筒子,尖端再插入兩小葉片,這樣就可當起喇叭吹出聲音。每當到大肚溪堤岸等竹筏渡河,如果時間充裕,我都會用母親帶著的剪刀,順手摘取林投葉,作起喇叭一路的吹奏。有時也會在堤岸的砂堆上找尋砂,像米粒大小是灰色,躲在砂堆內,只要發現平平的砂堆上,有一個漏斗狀的坑洞,挖下去準會找到一隻砂鼈。當你抓到它放在手心上把玩,那種開心的喜悅,至今難以忘懷。

 
乘竹筏是要等時間的,無需事先買票,渡資費多少我不知道,但每次上竹筏母親就塞錢給船夫,他會笑着說:「不用這麼多呀!」,渡河一次來回大約要半小時。渡河時間班次並沒有規定,船夫只要看人數夠了就起程,但如果時間等久了,雖只有一兩個人,船夫還是會幫你渡河。這竹筏不是很大最多只能乘坐六個人,河底不是很深,水流又不急,船夫一個人的力氣,就可輕易撐渡過去。這裡只有這一家人在渡竹筏維生,他是一位五十歲左右的慈祥的老人,他戴著斗笠,雙手握着撐竿,站在竹筏頭,半彎著腰,一步一步慢慢的把竹筏往前撐開,到了對岸他會親切的扶持你下去,並囑咐你要小心慢慢走。有時回頭跟他搖手說「再見」,他也會點頭、微笑、與搖手說「再見」回報,然後忙著服務上竹筏的回程客人。他每天就這樣來回為客人渡河,雖然很辛苦,但他內心是滿足快樂的,他的作為真是功德無量呀!
 

每次渡過了大肚溪,上了岸都已將近中午時分,所以母親就先帶我去最近村莊(阿姆寮)的親戚家,吃了午餐稍作休息,母親便開始她的推銷技倆,把帶來的布料攤開,讓親友選購。選購定了,她會用我帶去的竹尺,把布一尺一寸的量,並把它剪下。然後又幫他們量身裁剪,並當場協助他們縫製衣裳,整個下午就這樣熱熱鬧鬧的度過,直到晚上十點多,一件件美麗合身的衣裳完成才休息睡覺。


隔天一大早就起床,把未賣掉的布料再包起來,吃完早餐,並謝謝親友的招待後,母親又帶著我往回娘家的路上走。大約一個多小時,便到大莊村娘家。這個村莊大約有三十多戶人家,房屋依地勢高低而建,散築在崎嶇不平小山坡地上,相思樹與榕樹散植在村莊的四周,家屋前後、與村莊小路旁。房屋大都是一樓土埆厝,石灰牆壁配灰瓦,磚造四合院很少。母親娘家的房屋也是土埆厝,內外牆壁用石灰粉刷得平白柔和,雖屋內窗子較小但光線還算明亮。房間共有六間,屋後是一個小山坡地,種植很多相思樹,每到夏天蟬鳴鳥叫不絕於耳,每次回去都住最旁邊的後房,所以時常天未亮就被吵起來。
 

每次回到娘家,母親就先把攜帶的包袱往屋內一丟,拉著我往屋外跑,到村內各親友家串門去。我們沿著村莊小路,爬上爬下,一家一家的拜訪。什麼「阿姨!姨媽!阿嬸!嬸婆!」等叫聲此起彼落不絕於耳,「你帶什麼布料回來?你幫忙裁剪衣裳好嗎?」處處可聽到這樣央求着母親,當然母親都會微笑點頭答應「好!好!沒有問題」。母親小時候學過裁縫,大家知道她的技藝精緻,不管是式樣設計、或色調配身,她都會依個人身材,精心裁縫,很受大家的喜愛。我的三哥就繼承她的衣缽在家鄉(新港)開一間裁縫店,成為遠近出名,桃李滿天下的裁縫師。

 
經過一多小時的串門拜訪,回到舅舅的家,已近中午時分。吃過午餐稍作休息,不到下午兩點,很多親友已紛紛來到舅舅的家,擠滿整個客廳,有的在選挑母親帶來的布料,有的帶自己購買的布料要母親幫她們裁剪縫製,讓母親忙得不可開交。

我只好跟表兄弟們到屋外,找鄰居小朋友遊玩,我們最常玩的是捉迷藏。我們在屋後小山坡地,用一個空鐵罐,放在地上,先選定捉鬼者,然後另一個人,將空鐵罐用腳踢得遠遠,讓捉鬼者去把空鐵罐撿回放在原處,其他人四散躲藏起來,第一個被發現捉住者,就輪當下任捉鬼者。當空鐵罐被踢遠時,大家各自四散躲藏。有的爬上樹上,有的躲在草叢內,有的藏在屋角等五花八門各顯神技,如果被發現讓捉鬼者喊出名字與躲藏地方,只好自認倒楣了。如此輪番上任,整個下午就在歡樂喜笑聲中度過。


其他我們還時常到田中去釣青蛙(田蛙)與捉小蝌蚪,或去屋後相思樹上捉蟬。釣田蛙很簡單,先到田園的土堆去挖掘蚯蚓放在盒子內,然後用竹竿繫一條長線,把蚯蚓綁在線頭。到田埂上持著竹竿,將繫有蚯蚓的線往稻田中丟,田蛙便跑來吃蚯蚓,等田蛙吃緊蚯蚓便順勢拉起,把田蛙趕快放進布袋內,這樣就成功的釣了一隻田蛙,有時拉到一半就掉下那就失敗了。整個下午,運氣好有時會釣上一兩斤呢!把釣到的田蛙帶回家,需將田蛙一隻隻用竹刺剖開肚皮擠出內臟,用水清洗乾淨就可上鍋,用蒜頭煮湯或炒再加九層榙,那真是香美無比呀!

至於捉蟬,要用手去捉它是很難的,其成功機率很低,大約只有十分之一吧!每當循蟬鳴聲,發現蟬之藏身處,很小心的慢慢伸手要捉它時,手未到它就展翅飛走,停到另一樹枝上,矣!真會惹惱人。所以表兄他們就用一根長長竹竿,將竹竿尖端塗上黏著劑,當發現蟬藏身處,就將竹竿尖端慢慢靠近蟬身,以瞬間快速功夫將它黏住,就成功的捉住了一隻。我們時常每人各持一根竹竿,比賽誰捉得多。大家仰著頭伸長脖子,聽著蟬鳴聲,去尋找蟬之藏身處,然後黏住它。大聲叫著:「我捉住一隻了」、「我也捉住一隻」,捉住之聲此起彼落,不亦樂乎!把捉住的蟬放在盒子裡,拿回家帶在身邊,就時時可聽到清脆的蟬鳴聲,讓蟬鳴聲在我們小小心底振盪共舞,領會自然歌聲之純美。一般我們把它把玩幾天,就把它放飛,讓它飛回自然。


母親回娘家,每次大都住一星期左右,把帶來的布料賣完,把親友的新衣裳裁縫完畢,就開始準備回家。回家之路,大部份採由沙鹿乘火車到彰化轉車回家,有時會沿來路走回家,兩者時間上都須耗費一整天,走路回家雖較辛苦,但對我這小孩來說是種很好的磨練呀!母親以裁縫師的技藝到處傳授,並賣售布料賺取生活費,真是一舉多得。來時帶來布料,回去時卻帶回許多親友送的禮物。這樣快樂的人生對母親來說是最有意義的。

沒有留言:

張貼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