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年歲月-二十、升學班

二十. 升學班

      

台灣光復後，台灣人一切自由平等了。以前日據時代，台灣人受教育的機會，是受到各種不平等待遇與限制，在接受國小義務教育後，要想升中學與大學是相當困難的。如今一切束縛解除了，人人都有機會升學了，所以學校老師都鼓勵同學們升學，並成立升學班讓同學自由參加。我們是五年級升六年級時，才編成「升學班」與「非升學班」等兩個班級，每班大約五十人，我當然也加入了升學班。

 

      台灣小孩要想謀求生活技能，在沒有科舉制度下，不是去作工就是當學徒，升學機會很少。所謂當學徒就是各行各業中去拜師學藝，在師傅的指導與磨練下，經年累月的苦幹，才能學得謀生的技能。雖然當時日本政府，設有各種職業學校，在台灣中部，有彰化工業學校、彰化商業學校、台中工業學校、台中商業學校、與台中農業學校等。但它們錄取的學生幾乎都是日本人，台灣人少之又少，能錄取者皆為各國小畢業成績佼佼者。日本戰敗後，這些職業學校成為台灣小孩的天下，學生家長們皆鼓勵學生報考職業學校，希望畢業後能有一技之長。所以成績優秀者都擠進了職業學校，考進中學者反而較少。在升學求知的機會平等下，各國民小學的「升學班」如雨後春筍紛紛成立，以爭取各校學生錄取名額，此為台灣的中等與高級教育奠下良好基礎。

 

     「升學班」是由級任老師負責，每天下課後加強課業輔導兩個小時，星期假日亦須來校補習半天。課業由老師安排，老師重點加強「算數」輔導與例題演練，其他國語與四科（歷史、地理、自然、公民），由學生自行加強背誦復習老師教過的課程，學校加重各科考試練習。考試題目與參考資料，由老師自行出題與自行刻鋼板，由工友油印。考試紙張完全由學校負責，當時使用紙張都是再造紙，是一面光澤另面粗糙的淡黃色紙張，書寫只能在光澤面用鉛筆運寫。一切費用都是學校負責，除鉛筆與橡皮擦自己購買外，學生不須要任何補習費。這種作育英才犧牲奉獻的精神令人折服，與現代社會到處是補習班，升學須高學費相較。現在教育政策又陷入了機會不平等的泥沼，日據時代是因種族與權力而不平等，現在是因貧富錢勢而不同。同樣是國家為來主人翁，政府有責任讓人人有接受教育機會均等的義務。

 

    我們的級任導師，姚老師慶隆先生，他是日據時代剛從台中高農畢業，光復後被校長邀請回母校任教當老師。他家住在離學校，走路須路程半小時的農村，每天都是走路上下班，從沒有看過他騎腳踏車。他每天早上七點半前到校，下午夕陽西下時才跟同學一起走路回家，每天風雨無阻的到校為「升學班」同學上課。他有兩個大大的眼睛，臉龐是大而圓形，是一位忠厚誠懇的青年。上課時，站在黑板前，右手拿著白色粉筆一下着寫一下著擦，讓兩片嘴唇動個不停的解說道理。講到重點，他會一再的重複說明與提醒，直到大家都了解為止。他時常說：「重複不是浪費時間，而是增加記憶與理解的深度」，同學作功課要不斷的思考與演練，才不會淪為死背，才能舉一反三，才能獲得真正學問。當然做人作事也要「一日三省吾身」，做錯事可不能重複。是的，人生如果能重複再來幾次那多好呀！

 

     功課輔導，老師時常在最後一小時，讓學生自修溫習四十分鐘當天教過的功課，然後考試二十分鐘，才下課回家。當大家溫習功課時，老師卻坐在講台桌後，低頭刻鋼版出考試題目，並隨時接受學生的發問。當時沒有影印機，只有手動滾輪油印機，要印資料一定先用刻鋼筆，在放於鋼版上的油紙，用力一筆一劃的刻寫，否則印出來的字是不會清晰的。刻鋼版是很辛苦的，當時學校又無專責人員，一切都是老師親自動手。老師實在太辛苦太偉大了，太令人尊敬了，我不知道當時他們薪資是多少？我相信老師不是為了薪水高低，才當「升學班」的級任導師，這對他來說是一種榮譽也是一種責任。老師為社會國家作育英才是偉大的，所以老師薪資免扣所得稅是應該的，是一種尊敬，他們付出的代價是無法用金錢衡量的。有人主張要廢除軍教人員免扣所得稅之福利，說這樣才是「公平繳稅」，說有所得就須繳稅。可是他們忘記，老師再努力也是領取固定酬勞呀！他們的犧牲奉獻不值得尊敬禮遇嗎？

 

時間過得很快，一年光陰就將過去，「升學班」開始準備升學報名工作。當時升學考試全省都是同一天舉行，每年每人只有考一次的機會，除非學校有第二次招生。所以報名就要慎重考慮選擇，當然要視自己的志趣與能力，有的就近報考，有的往台中或台北報考名校。這時老師為幫忙學生報考開始更加忙碌起來，收集資料與學生分析溝通，然後決定報考學校，當然最後選擇還是由學生與家長決定。經半個月的準備，在畢業典禮後，各自持著畢業證書與相片去報名。然後回學校繼續補習，直到考試前才結束一年升學輔導。

 

記得當時，為了考試報名，須去照相館照相，家鄉沒有照相館。我自己一個人，從家鄉赤腳走了將近一個小時路程，到隔壁和美鄉鎮，去拍照我人生第一張照片。同時在和美街上，選購我人生第一雙布球鞋，記得布色是淡棕色看起來柔和典雅。人生有很多第一次，赤裸雙腳去照相，穿著新鞋走路回家，這真是我人生快樂的第一次呀！

 

在老師指導下，我與班上畢業第一名同學，共同去報考省立彰化工業學校，老師希望我們兩個，能一起考進當時最熱門的工業學校。考試前一天，同學的母親，帶我們去彰化市，住他阿姨的家。他阿姨的家，是在鐵路局彰化站的眷屬宿舍，是一棟日式平房。當天晚上，他阿姨準備許多豐盛的菜餚，熱情的歡迎我們。也許我吃多了，半夜肚子開始不舒服得了腸胃炎，但體力尚可支持，所以隔天還是參加考試。考試時由於精神無法集中，考試還是失敗了，我「名落孫山」。

 

校長、教導主任、與老師，他們知道我沒考上了。趕快都來我家安慰我鼓勵我明年重考，並希望我母親不要讓我去當「學徒」，學校將免費供給我參加「升學班」再補習一年，相信明年一定會考上。於是我又參加了下一年的「升學班」，繼續為升學目標而努力。

環顧現在，回憶過去。現代的教育為什麼這樣的功利主義？高學費的校外補習班到處林立，老師變成賺錢的機器。學生沒有愛的滋潤，這樣的教育會成功嗎？社會國家會進步？大家只學會了謀生能力與技巧，摒命的累積個人財富，沒有精神價值的社會生活，我們人類的生活自然環境將被破壞殆盡。如果以我過去的環境，現在想參加補習班，與人公平競爭那是不可能的。教育是百年樹人的工作，不應淪為個人財富競逐的工具，才是社會國家之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