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年歲月- 十六. 農曆七月節

十六. 農曆七月節

 

農曆七月節，是我小時候最喜歡的民俗節慶。台灣光復後，台灣人承襲祖先的民俗文化節慶，又開始恢復活動。農曆七月節，是台灣農業社會一年當中，時間最長深度最廣最熱鬧的節慶活動。農歷七月節也就是民間所謂「鬼月節」，從七月一日開鬼門關到七月三十日關閉鬼門關，須耗時一個月之久，以最豐富的牲禮最熱絡的活動，來祭拜好兄弟。台灣人相信人死後在陰間，有一部份成野鬼（好兄弟）到處流浪。如果得不到疏通怨氣難消，可能到人世間來擾亂，使社會不得安寧，所以各村落必須輪流辦活動，以最誠意的心靈最豐盛的牲禮來祭拜祂們，來安撫祂們，人間社會才得太平。

 

當時家鄉共有十幾個村落，每個村莊排定日期輪流祭拜，至於如何排定日期是無從考據的，但開鬼門關的初一與關鬼門關的三十日，是家家戶戶都須參與祭拜，尤其市場攤販們更須集體祭典。每個村落輪到祭拜日，都會演野台戲或布袋戲，並邀請遠近親友來參與饗宴。

 

我們這個鄉鎮排定的日期大都集中在七月中旬，從七月十三日至七月二十日。這幾天，我幾乎每天跟著母親，赤裸雙腳走路到處參與，路途較遠的早上出發，較近的下午才出發，最遠的時程須耗時一個半小時。這種節慶，自己親友都有不成文規定要出席參加，當然人員越多越好，即使再忙也要派代表參加。當時農業社會，親友之間的相互溝通，都在這種節慶聚會中發揮的淋漓盡致。他們的聚會是沒有目的，他們只是借節慶相聚歡樂，凝聚親情友情，大家分享人事間的樂果。

 

每個村莊輪到祭拜的日子，都須在廟前或其他空曠地方，集體排放牲禮祭拜好兄弟，並演野台戲如歌仔戲或布袋戲，整個村莊人來人往，熙熙攘攘很是熱鬧。家家戶戶以最豐盛的流水席，辦酒席宴饗親友。宴席上的菜色，都是主人各本手藝親自調煮烹飪，當時農業社會的家庭主婦，幾乎都具有辦少量桌宴的能力，很少請「外燴」來辦流水席。

 

每個家庭的菜色幾近相同，只是材料與調味有所差異，是否合口味就視各人味口吧！一般是以油炸食品為首道菜餚，這些油炸食物都要事先準備，是以麵粉加水、糖、鹽、或各種香料打成糊漿，然後以蕃薯細條、芋頭細條，花生、蚵仔（牡蠣）、香蕉、碎肉絲、茄子、蘿蔔絲、絲瓜、絲瓜花等各種青菜沾粘麵粉漿，放於油鍋內炸熟，就成各種好吃的油炸食品，幾乎每個家庭都在當天早上，已把油炸食物炸好放在客廳任人取食。我最喜歡吃花生、蚵仔、與芋頭，所以每次一到親友家就先挑這三樣油炸食。再端出的菜餚就是雞肉或鵝肉等冷盤，與炒麵或炒米粉，以上幾乎是大家共同菜色。以後就是一道道熱騰騰的各種肉、魚、與各種海鮮等為材料，加以炒、燉、蒸、煮的菜餚，其味道如何就本各人的喜好了，當然酒與飲料是不能缺少的，這就是一桌美食佳餚。

 

我最喜歡跟母親到靠海邊的一個村莊，它叫蚵仔寮。全村靠養蚵仔與捕魚為生，走入村莊路口，就可聞到一股濃濃的海鮮味，村莊小路兩旁，到處堆砌著一堆堆被剝過的蚵仔殼，小路上也散落著破碎的蚵仔殼，如果赤腳走路就要特別小心了。整個村莊大都是磚造的或土牆的一樓平房，家家戶戶的房前都搭有棚架，內設有工作台，專為剖開蚵仔殼的工作場所。平時你可看到三五成群婦女，圍繞工作台坐著剖解蚵仔殼，雙手戴手套，左手握住蚵仔殼右手用尖刀，一個個剖開殼面，露出新鮮的牡蠣並撥放在小桶內。但在節慶日子裡，這些工作景象都暫時看不到了，換來的是屋內屋外排著臨時餐桌等待宴客，廚房內婦女忙碌烹飪，先到的親友客人聚坐一起，東西南北無所不談，談笑風生此起彼落，熱烈的高談闊論，等候宴席。

 

每次我跟母親到親友家，母親就進廚房幫忙，而我先找些已炸好的油炸食物來嚐吃，再拿把小凳子到廟前廣場觀戲。廟前廣場大約可容納一千人左右，野台戲台都搭在廟正面前方，如果同時有兩台演出，就搭在廟兩旁可互打雷台，使觀眾可自由選擇，只是鑼鼓聲太吵會讓人分心吧！廟四周空地也排滿各種攤位，賣甘蔗、冰淇淋、四果冰、棒棒糖、西瓜、其他各種水果、與各種玩具等，叫賣聲此起彼落，很是熱鬧。戲台下擠滿人群，大部份是老人與小孩，有的坐著有的站着，坐者大都自備椅子。我是小孩子，站在後面是看不到的，所以每次我都會擠到最前面，坐在小凳子上仰頭觀戲。那時鄉下觀賞電影機會很少，就是有也是無聲黑白電影，都是露天免費觀賞。當時我們鄉村無戲院設置，人們百姓要觀戲娛樂，只有在節慶時，才有機會到廟口去觀賞歌仔戲與布袋戲。這種節慶，即可會親友，又可嚐到豐盛的佳餚，與觀嘗歌仔戲。幾乎人人都願放下半天的工作，熱絡參與赴會，尤其老人與小孩更是喜歡與期待。所以農曆七月節，在當時農業社會，是人們一年當中最長最喜愛最熱鬧的節慶活動。

 

如今這種節慶活動，經半世紀的社會變遷，由農業社會進入工業社會，再進入現在的資訊時代，已幾近銷聲匿跡。大家統一規定於七月十五日，準備簡單的牲畜與水果祭拜而已，往日的廟前演戲與互相來往宴客的熱烈場面，再也看不到了。而當時借由節慶活動，所表現出來的簡單而純真，活潑而熱情，無私而好義，耐勞而勤奮等風範，在今日社會幾乎蕩然無存。換來的是自私、欺騙、奢華、好逸惡勞、無情無義、無是非曲直、無秩序紛亂的社會。人的物質生活提昇了，精神生活萎縮了，物質與精神失去了平衡，使人人生活在不安與恐懼中。如果宇宙真有陰間地獄，那在人世間所滋生的不平與怨恨，死後必攜往陰間地獄，也將有更多的冤魂野鬼好兄弟，不是嗎？

 

現在回憶，過去純樸的農業社會，對農曆七月節，內心還是喜愛不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