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10月1日 星期二

童年歲月- 十八. 上山砍枯樹拾柴


十八. 上山砍枯樹拾柴

 

我們家鄉的東北方,沿大肚溪河道旁,有一座好幾公頃沙質山丘地,最高不到兩公尺,山上各種樹林茂盛林立,以相思樹為多,是座天然防風林,在日據時代稱為「保安林」,是禁止任何人上山砍伐,只允許上山撿拾枯木斷枝落葉。台灣光復後最初幾年,政府對「保安林」管理鬆懈,百姓為爐灶覓薪柴,大家紛紛上山砍伐木材。在無保育管理下,幾經歲月人為摧殘,整個「保安林」變成光禿禿荒蕪的山丘,北方的擋風功能消失殆盡,再經地方政府的地目便更,廣大的保安林已消失無蹤,現已變成「全興」工業區

 

記得,台灣光復後第一年,小學五年級暑假。我跟兄嫂與一大群鄰居到「保安林」砍柴,與撿拾枯木斷枝。從我們家到「保安林」路程將近二十公里,走路耗時須二個多小時。清晨,太陽剛從大肚山頂露出笑臉,它慈祥的旭光趕走了黑夜,清風微微吹襲着。我們乘早吃過早餐,大家各自攜帶鋸子、劈刀、扁擔、與繩索等,一路十幾個人向「保安林」前進,我跟隨在兄嫂身邊,半走半跑趕路。我們走過大路穿過小路,一路縱隊有說有笑的在路上急走,早起農夫在田園彎腰低頭耕作,趕集的牛車來往穿梭於路上。當太陽已高昇斜掛在東方的天空,一大片青翠茂盛的「保安林」顯現眼前。有人大叫:「保安林到了」,高興的往山路奔跑。

 

 

遠遠望去,整片山林左右各有一缺口,那一定是進山的出入口。我們從右邊最近的山口進入,山路以輕微的斜坡往上曲折攀升。一人多寬的路面滿滿覆蓋著青的、黃的、青黃的、與褐色的各種斷枝殘葉,一路看不到半點土壤,只有幾叢雜草野花在路邊舞風弄姿。各種大小灌木延着山坡橫枝錯節在山路兩旁,樹下佈滿枯木殘枝落葉,樹上白頭翁與各種小鳥兒,在樹梢頭點綴飛鳴,吱吱叫聲響徹山林。陽光照不透密密麻麻的樹葉,微風輕輕的吹襲,整片山林涼爽清新愉快。

 

大家一進山林便四處散開,尋找自己的目標。我與兄嫂們一組,沿著山路尋覓枯樹殘枝。兄嫂要我跟在身邊不要遠離,森森山林裡確實不容易找尋,並叮嚀注意小心「山上有蛇」。我們發現幾處大小枯樹,兩位兄嫂輪流用力從樹根頭鋸齒,把鋸下來的樹木再鋸成容易攜挑的塊木。而我就在附近撿拾枯木斷枝,將過長者剪裁並收集成堆,等候兄嫂來幫忙捆綁。整個早上我們只換了兩個地點,我就撿拾了四大梱,兄嫂也鋸下了六根不小的枯樹木,連它們分枝總共分綑綁成六堆。要把大小不同木材綑綁牢固,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兩個大人與一個小孩,費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綑綁成大小十捆已汗流浹背。人類社會,所謂「團結就是力量」,要把不同的人凝聚在一起,實在是困難重重,那就端視領導人物的能耐了。將近中午時分,大家各挑擔著自己砍綑的枯木斷枝,相約在出口處集合。兩位兄嫂各挑擔兩大捆與兩小捆,而我只挑擔兩小捆,大家依來路回家。

 

中午日正當中,太陽高高掛在藍藍天空,陽光直射著大地,幾朵厚厚白雲由北往南低空飄浮。大家肩膀挑擔木柴,一路縱隊半低着頭一步一步的邁步。汗水從臉頰滴滴流下,默默的用手或毛巾邊走邊拭。中途口渴了,大家相約停步休息,喝把水再上路。路上,當白雲飄浮頭上,遮斷了陽光,微風徐徐。我們會乘機多休息片刻,讓涼風吹散汗水,大家面面相覷的笑說:「好清爽舒暢喔!」,真謝謝白雲涼風呀!使我們可以再加快腳步趕路。途中有人因綑綁不堅實,把大小木柴散落一地,大家也只好停下,七嘴八舌的幫忙綑綁,然後再上路。

 

肩膀上的重擔,隨著腳步一步一步的往前移。只要回到家,想到明天的爐灶又有新的薪柴可燒,今天一切辛勞都值得呀!今天活不都是為著明天?我回到家,把撿拾的木柴丟在後院,到床上倒頭就睡,直到晚上洗個澡吃過晚餐,才拿起課本作功課。

 

廣大的田野,大小道路網絡在青青田園間,從路的這一頭往前遠遠看去。這十幾個人的隊伍,肩上挑着重擔,一個接一個的在路上徐徐前進。這個景象與地上螞蟻的搬運隊伍,不是有異曲同工之處?這是一個偉大的隊伍,是一個團結有秩序美麗的隊伍,都是為了生活為了明天能繼續生存下去呀!再遠的地方,再重的東西,都要把它搬回家。這螞蟻的智慧與人類又有什麼區別?

 

從這次上山砍柴後,聽說整個「保安林」,從四面八方不斷的湧進,上山違法砍樹搬運木材人潮,不管是枯木或活木,一律砍伐搬回家或出售。地方政府與地方有志之士,眼見「保安林」將被破壞摧毀,失去防風功能,乃出面警告禁止。剛光復後的台灣,法律的執行是非常鬆散的,只是口頭與文字的警示,又有什麼用?日據時代,整個「保安林」雖無專人看管,但只要發現上山濫砍濫伐,就嚴懲拷打。於是人人守法,即使上山撿拾枯木斷枝,也不敢濫砍樹木,所以整個山林永遠維持著青翠茂盛的美景。台灣人是否一定要被管束,才要守法?

 

雖然法律之前人人平等,但法律如果無法貫徹執行,或可鑚法律漏洞。那法律只是規範了善良百姓,讓奸詐惡徒橫行於社會,那世界上美好的事都將被破壞殆盡。家鄉的「保安林」,就在地方政府的無能管理,與民意代表的私利糾纏下,經年纍月的濫砍伐與地目變更,而消失無影無蹤,現變成所謂「工業區」。其防風災與水災的屏障功能,也完全摧毀。民國四十八年的大肚溪堤防崩潰,造成八七水災之災難,是否與此關,我是無法評論。總之人類對自然環境的破壞,終將自食惡果。

 

這次跟鄰居們「上山砍枯木拾柴」,是我們的第一次,因為我們守法,所以也是最後的一次,以後沒有再相約上山。小時候,為了爐灶薪柴,時常跟母親到郊外,尋覓撿拾斷枝落葉,但以此次遠走上山,最具挑戰,最讓我難忘。阿!人生是多采多姿的,不是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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