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10月1日 星期二

童年歲月- 十七. 水尾街


十七. 水尾街

 

水尾街,是我出生的地方,也是我童年生活最難忘的園地。

 

水尾街,在當時是我們家鄉唯一的一條街道,是家鄉有拾多個村落的商業集散中心。我們的家鄉新港(伸港)鄉,是彰化縣最西北的鄉鎮,北邊是大肚溪尾入海口,西邊是大海,東南方與和美與線西兩鄉鎮相為鄰。地理環境被稱為風頭水尾,在冬天要承受強烈的西北季風,時常風沙滾滾侵襲整個街道與村落。也許這樣這條街,才被百姓稱為水尾街。

 

這一條街從今估計,約只有一百多年的歷史,因為我父親是這條街第二個來此建屋定居者,如此推算應該不會錯。長約一公里,有不到一百戶的商店街,大部份為磚造與木造的二樓房,無三樓樓房,一樓平房很少。路寬不到二十公尺,路基都是泥土路但地勢較高,所以下雨後水很快流散低處田野,不會有積水。路面永遠保持堅實平坦的路況,只是冬天風沙大,家家戶戶門前都會自動灑水。警察派出所與鄉公所設在街中心,國民小學與學校老師宿舍設在北端街道兩旁,路肩種了兩排美麗的鳳凰樹,延伸到我家門口,夏天鳳凰花開,是這條街最美麗的地方。菜市場設在街道最南端,是這條街最熱鬧的地方。台灣光復後,這純樸的街道,已隨時光隧道變了模樣。學校與派出所被遷移,街道的鳳凰樹被砍光了,排滿了汽機車,路面鋪了柏油路,便成一條熱鬧零亂而冷漠的街道。

 

小時候,這條街從街頭到街尾,各行各業我都認知得很清楚,當時家庭沒有家電設備,家裡臨時須要物品,都叫小孩當跑腿去購買,我就是家中的臨時採購員,穿梭於街頭街尾,幾乎人人都認得我是誰家小孩。

 

這一條街的商店名號與位置,我都記得很清楚,有兩間醫院(診所)、三間中醫、一家文具書店、三家雜貨店、三家布料行、兩家製餅店、一家製豆腐店、一間撞球場、一家打鐵店、兩家理髮店、三家冰果店、一家花生米(土豆)店、一家裁縫店、一家家俱店、三間餐飲店、一家竹器行、一座輾米廠、一家煙酒專賣店、一家五穀米店、與一家棺木店等,除了撞球場與棺木店外,幾乎每家我都曾進出過。當時商店都沒有掛招牌,但鄉村的人都知道每家店的性質。整個街道除了幾根電線桿外,沒有互爭大小、長短、與鮮明的廣告招牌與霓虹燈,顯得非常純樸清靜。在夜晚,只有幾處街燈陪伴沉睡的街道,等候太陽東昇。

 

街道上,有好幾位同班同學。在星期假日與下學後,我們時常相聚一起作功課,所以班上成績前幾名都是街上同學。我幾乎每天晚上都到家對面,他父親是中醫師的同學家作功課。當時學生回家作功課,大部份是沒有固定的書桌與書架,大都利用店內櫃台、工作台、與餐桌等,在家我都利用哥哥裁縫店的工作台。到對面同學家,我們兩個每次都俯首在那台又長又寬且高的包藥台寫功課。每次作功課他父親都在旁整理中藥材,他母親也偶而做點心給我們吃,如同親生孩子般的照顧我,到晚上十點就必催我們休息。他是我們班級畢業第一名,畢業後考上彰化高工,但事業並不順利,不到六十歲就中風去世。令人感嘆「命運」捉弄人生呀!真的由不得人。

 

母親,沒有事也喜歡到朋友家串門子,人人稱呼她為「善嬸」,走過店家門口大家都會向她打招呼。母親最喜愛帶我到一家冰果店,每次到他們家都叫我「叔叔」,因為我們同是姓柯,但輩份我較高。他們女主人與我母親如同姐妹,招待我們母子非常親切禮遇,有吃有喝,我最喜歡他們店內四果冰。時常上他們二樓一坐就是半天或整晚,夏天吹著大同電風扇,兩個女人有說不完的家物事,我時常在他們身邊一躺,不知不覺的睡著了,直到母親想回家才叫醒我。我才揉揉眼睛,跟母親下樓回家。

 

街上,有幾家商店是我時常要跑的,尤其是雜貨店。家裡有三位大嫂,分家後她們各自炊事,她們烹飪時常缺東缺西,不是缺糖就是少鹽或醬油。當然她們叫一聲,我就趕快往雜貨店跑,她們正等我買回調味料,我有時又急又好笑,她們為什麼不事先準備多一點呀!如果當時有冰箱我就不會那麼辛苦了。有時也要跑土豆店, 家兄鄉下朋友來訪,喜歡喝點小酒配吃土豆(花生米),我就須當臨時採購員先去買炒熟的花生米,然後到煙酒專賣店買瓶米酒跑回家。這種花生米不是油炒也不是蒸煮,而是將生花生米放在大鍋內與沙粒堆共同加熱翻炒至熟為止,後連同花生米與沙取出放在篩子上把沙篩掉剩下花生米,再用泡好鹽水乘熱撒在花生米上並篩均勻,即成香脆可口而無燒焦污點的花生米,放在玻璃瓶內可長久保存,每次到土豆店買花生米,老闆就用小量杯一杯杯計量販賣,記得當時一小杯台幣五角。很多人路過土豆店,都會買一兩杯放在口袋內邊走邊吃,我也是其中一份子。

 

我更喜歡一個人駐足打鐵店、觀摩他們的製作程序與欣賞他們的作品。打鐵店離我們家很近,就在對街的轉角處 ,是一樓簡陋的平房。屋裡面左側靠牆壁,有一座用磚頭圍成的火爐,煤炭隨時都燃燒著,旁邊放著一座手拉的鼓風機,隨時可為煤炭鼓風助燒。中間有一座鐵砧為打鐵台,旁邊放一桶水做為冷卻用。牆角放幾把大小鐵鎚與鐵鋏,牆壁掛滿各種鐵製成品。鐵匠左手挾持燒紅的鐵條塊放在鐵砧上,右手持著小鐵鎚鎚打。雙眼注視著製品,有時用力猛打,有時輕輕巧打,有時放進火爐燒,有時放進水桶內冷卻,依著自己的心意來來往往的操作,一件件精緻製品如菜刀、鋤頭、與各種鐵器便運作而成。我時常佔在旁邊觀摩,鐵匠他總喜歡問我要不要學,我只是笑笑的不說半句話。

 

竹器場佔地很廣,就在學校的斜對面。它的場房舍很特別,不管是屋頂、牆壁、與門窗戶等都是用竹編織製造架構而成的竹屋。房舍旁有一空地,時常堆放一些大小長短不一的竹材,用鐵欄杆固定以防止竹子滾動滑散。老板有一兒子是我們班上同學(六年級未加入升學班),所以我時常到他家觀摩他父親與竹匠製作竹器的過程。竹匠與木匠所用的工具大同小異,都是一些鋸子、鑽子、鑿刀 、與其他各種大小削刀、銼刀、剪刀等,而唯一沒有鉋刀。其製造方法,也有極為不同的地方,竹材可因烤熱而彎曲成型,接合處可製卡榫並加用竹楔子(依鑽洞大小,將竹材削成釘子樣打入洞內)固定。還有竹器如須備活動輪子時,就須靠木材製成的輪子。竹材與木材一樣可製成各種椅子,桌子、搖籃、搖椅、嬰兒活動坐椅、廚櫃、與衣櫃等。當時最流行竹椅子、嬰兒竹坐椅、與竹廚櫃等在它們店內隨時趕工製作。尤其竹廚櫃,因通風良好食物不容易腐爛,幾乎家家戶戶都可看到此類竹具。當然竹材還可編織各種篩盤、手提籃、與各式各樣的竹器與玩具。可書,可雕,可化,可燒,可編織等,其被人類利用的功能真是無限,無所不有。驚嘆!天地造物之神奇,皆為人類智慧所持有與利用。

 

小時候,生病身體不舒服,母親最喜歡帶我去看中醫把脈,找西醫都在小外傷時。中醫看病手續簡單,但診察與問診詳細而時間長,光把脈看舌頭就耗時近五分鐘,有時兩手都把脈,左手把完又換把右手,再加問東問西的問診,整個看診時間超過十分鐘。然後開處方包藥,把好幾味藥材用一張紙折疊包好不鬆散,其技巧簡單快速攜帶方便,真是祖先的智慧結晶。把帶回的藥劑放進茶壺加入兩碗或三碗水,在木炭小爐上煮熬至剩下一碗水量為止,便倒出放在碗內退熱,乘藥尚溫喝上。每次喝熬藥湯,我都須配吃點食品或糖果,才喝得下因實在太苦了,真是苦口良藥。

 

這一條水尾街,在過去的日子一直是純樸平和,各行各業勤儉經營,從街頭到街尾就像個大家庭,大家生活和樂融融。雖處在風頭水尾的地理環境,冬天風沙大,但並無任何災害,只是砂眼的病人較多。除了在日據時代,捱了美軍兩顆炸彈外,一切相當平順。我的童年生活就在此渡過,現在每次回家鄉,站在街頭回憶童年往事,真是不堪回首話當年。一切都變了,整條街往年的房屋都被撤除改建,只剩下兩棟最古老的房子,街樹也被砍得光光,變得熱鬧而混亂冷漠。大大小小五花八門的廣告招牌,掛滿整條街道,讓人看了心煩,我一直對台灣街道的招牌與路牌,內心提出無言抗議。大小汽機車到處凌亂排放,路人走起路來彎來拐去,障礙重重。這是時代進步的結果?往日街道的整齊清靜乾淨,熱鬧而不奢華的街景,只有在回憶中去追尋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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