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10月4日 星期五
2013年10月3日 星期四
童年歲月- 一、入學第一天
一、入學第一天
記得很清楚,入學第一天是堂嫂帶領我去的,不知道為什麼當時母親沒有親自帶我去?也許是因為堂嫂,比較知道辦理學校的入學手續吧!堂嫂她一路牽着我的手,我跟在她的身旁,兩人幾近依偎着赤腳走進學校大門。學校距離我家很近,就在對街的右斜對面,到校不過十多分鐘光景就辦妥註冊手續。
堂嫂當天穿著灰色花格子的上衣裙,頭髮用髮夾挾住垂到肩膀,她有一付清秀瓜子臉,但很少露出笑容。堂哥是木匠,養有一男一女,男的大我一歲,早年失去父母,母親一直把他帶在身邊,結婚後還是跟我們住一起生活。也許因寄人籬下的生活壓力,使她憂鬱寡歡很少說話,她在帶我去學校時的路上,沒有說過半句話,只是一直拉緊我的手往前走。到校,把我交給老師轉頭就走。母親知道她的個性,所以特別關心她。但很不幸,她在台灣光復前得了瘧疾病去世。她在我上學第一天帶我去學校,在童年記憶裡深深刻記着,讓我永難忘掉。
我被編組在一年一班,同學們大部份都是街上的鄰居朋友,只有少部份是遠道村莊來的。老師是日本籍的男老師,當天他穿著黑色高領的制服,袖口繡有一道或兩道較淺色的條子,我已記不清楚,個子算是高的中等身材,臉部是嚴肅而仁慈的表情。教室是新建不久的,最近學校大門口的一間,因戰爭物質缺乏,教室結構蓋得比舊的還簡陋,我們就在這間教室與老師同學們,共同學習生活了一年多,直至美軍空襲台灣,學校停止上課。
早上班別編組完成後,老師便叫大家依高矮順序排隊,由矮的依次進教室排定座位。教室內的課桌是長方形兩人共坐一起,但各有自己可翻開的桌面,桌面下就是放書籍與文具的箱子,椅子是有靠背可自由搬動的。這種有靠背的椅子是老師要求學生端正坐姿的依據,記得上學第一天老師就這樣要求着說:「坐時身體背部要靠椅背,要端正不可彎腰駝背」。當時老師的嚴格要求,使我們每位學生有着愛的滋潤,這種由外而內的教育訓練,使我們每個人有着循規蹈矩的生活信條,日後個個都是堂堂正正的人。
今日的教育,老師有這樣要求過學生嗎?記得二十年前,我最小女兒上台北新莊小學一年級時,看到她們上課情況,學生坐姿可說是東倒西歪,真是自由世界自由坐姿,千奇百怪五花八門,老師上課的聲音,我真的不知道他們聽進去沒有?難怪今日的社會這樣的亂七八糟,是這樣追求的民主自由社會,所得到的惡果?當然我不是反對民主自由,但相信民主自由是要有制度與規範的。
寫到這裡,想到二十世紀最偉大的物理學家費因曼說:「宇宙萬物,其物理就是律動與模式」。真的,宇宙萬物,小至電子與質子,大至地球與各種行星,那一個不都是在一定的模式下,作規律的運動嗎?人類也是宇宙萬物之一(宇宙萬物都是由原子所構成),人雖說是萬物之靈,難道能自行脫離物理自然定律而生存下去嗎?
我的個子在班上算是前面較矮小的,被排在第二排靠窗戶的座位,跟我坐同一桌的,是遠道村莊來的同樣姓柯的女同學。同學們座位編排完成後,老師便用日語一一點名叫同學的名字,隨後便選出班長,當時如何選出我是忘記了,但他是學校老師的兒子張姓同學。不久班長便協助老師分發課本與作業簿,記得當時先發了國語、修身、與音樂三種課本。課本的紙張是潔白的,字體很大,插圖是彩色,書本封面較厚而光亮華美。當新書拿在手上,新書的紙香味,直吸入鼻孔而遍佈全身,令人愛不釋手。在我小小的心靈烙印着,新的東西新的事務,是美好的是高貴的,一切新的希望新的遠景從此開始。
早上隨時間的飛逝,很快到中午吃飯時間,老師親自帶便當在教室跟我們一起吃飯,雖然他住處就在學校的旁邊,學校為了觀察教導學生的生活習慣入微,規定老師中午要跟學生一起吃飯。老師坐在講台桌後,一面吃飯一面眼睛看着同學們,當時的教育規定吃飯時,是不能說話的且坐姿要端正,即使在家也是一樣的,尤其所謂日本家庭。當時這樣規定,一方面認為是對吃飯的尊重,每一粒飯每樣菜都是農夫辛苦種來的,都是父母辛苦賺錢買來的,能吃到這樣美味的飯菜,難道不需感恩嗎?不須尊重嗎?另一方面是防止吃飯時,飯菜不小心嗆到等意外發生。從小接受這樣團體軍事教育,是對或錯嗎?從現在自由社會角度看,那是不可思議的,可是當時日本明治維新後的社會國家,能宏勃發展,國家強盛,不就是這樣教育的結果嗎?
中午吃飯時間到了,老師與同學們大家都已打開便當吃飯,但全班卻只剩下我一個人,還呆坐着無飯可吃,老師一直看着我,等了幾分鐘家人還是未送來,我竟淚流滿面,入學第一天我卻因此哭了很不好意思。過幾分鐘,忽然後面的同學輕聲的說:「你媽媽來了」,我一看媽媽真的來了,我竟破涕為笑,趕快擦乾眼淚。還好我坐在窗戶旁,母親輕輕的把便當遞給我,並沒有驚動大家,只是老師看到了點頭微笑。媽媽帶來的便當不是用鋁盒子或木盒子裝的,而是用大的瓷碗裝飯與菜,然後用較小瓷碗蓋在上面,再用四角巾包好帶來,所以飯碗打開時,飯還是熱騰騰的。
當時是戰時有鋁盒子便當者很少,一部份是木盒子,像我這樣的便當佔很大部份。所以學生中午吃飯都須由家長送來,遠道村莊的家長,他們會找一個人為代表,把鄰居從一年級到六年級同學的便當一起挑過來。中午下課前,家長們攜帶或挑着便當者,從各村莊絡繹不絕走入學校,在樹蔭底下等候學生下課來取便當,那種快樂熱鬧分送便當的情況真令人難忘。有一次家人因工作忙,一直未送來便當,老師卻準我回家去,把便當帶來學校吃,因為他知道我家在附近,可見嚴格規定中,還是有通情達理的一面並非一成不變。
下午老師交代一些功課與注意事項後,便分配每個人打掃清潔工作範圍,隨後參加學校的降旗典禮,並參加編排回家隊伍,跟著隊伍排隊回家,當時學校規定學生上下學必須由高班同學帶隊,不能有個人行動,否則校門口的當班守衛同學是不會讓你進出的。
回到家,我把學校發的新書給母親看,母親很快用其他油紙包好書面,並告訴我:「新書要好好珍惜,不要弄髒」。阿!這就是我入學的第一天,人生求學的第一步就這樣踏出去了。未來的事,在我小小心靈裡怎麼會去思索嗎?只知道老師規定的功課要作完,明天記得要去學校呀!
童年歲月- 二、學校的朝會
二、學校的朝會
學校的早會,是全校師生參加,在操場舉行,每天八時開始。首先是升旗典禮、念誓詞、校長或師長訓話、最後是作早操,有時要到日本神社(建在校內,光復後被摧毀)祭拜天皇,然後各班依序帶回教室上課。
學校的早會,是全校師生參加,在操場舉行,每天八時開始。首先是升旗典禮、念誓詞、校長或師長訓話、最後是作早操,有時要到日本神社(建在校內,光復後被摧毀)祭拜天皇,然後各班依序帶回教室上課。
升旗典禮,是相當嚴謹嚴肅的,首先是兩位高班同學快速跑到旗桿兩旁一人站一邊,然後另一位同學雙手捧着一個漆成黑色的木盤,中間放着亮漆的褐色木盒,裡面是嶄新的日本國旗(太陽旗),一步一步的走到旗桿前停住,旗桿兩旁的同學便走來翻開木盒,小心的拿出國旗,繫於升拉的旗桿繩子上。這時全校師生肅靜的站立,兩眼注視著國旗,奏起國歌(我記得是風琴演奏),國旗開始冉冉上升,同時司儀喊出「敬禮」,大家便用力舉右手敬禮,直至國旗升至旗桿頂點大家才放下手,升旗典禮便算完成。
國旗代表著國家的旗幟,當每個人注視着國旗緩緩上升時,其內心一定有著對它敬、愛、忠的意志力,堅信自己是這旗幟下的好國民,我必須敬愛自己的國旗,我必須忠於自己國家,我必須努力強壯自己,將來才能為自己的社會國家服務奉獻。所以一個簡單的升旗典禮,其程序是這樣的繁複而敬重,是有其必要的,是培養愛國心的最好途徑。
升完國旗,便由一位高班同學佔在講台上,高聲念誓詞,大家便開始一句一句
跟隨念誓詞,是用日語念的,其內容我大部份都忘了,我只記得最前面那一句,我用中文翻譯如下:「我是大日本帝國的子民,--------」。當時日本已經統治台灣四十多年,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,這樣的思想教育從未間斷,如果不是日本戰敗,台灣光復歸還中國,現在我們已被溶化為大和民族了。從中國歷史與東方各民族的演化,每次戰爭都會為各種族間的文化帶來互相的融合,現在日本文化不都是中國唐朝時代的文化嗎?今後因交通與資訊科技的進步,東西雙方生活文化,已逐漸融合在一起成為地球村了,雖乃有種族的差異,但我們都可說:「我是地球村的子民,-----」,所以以後的教育應從地球村的領域邁進了。
早操是在師長訓話後舉行,首先體操老師站上講台,然後喊口令把每班的隊伍散開,每個人之間的距離要一致,動作要快而整齊,如果動作過慢而亂,將要重新再來,直至老師認為滿意為止。當時學生都沒有穿鞋子,都是赤腳上下學,大家跑起來比較輕巧,所以體操隊伍的散開與集合很少失敗的,在短短幾分鐘內就完成全校師生的分與合,那真是力與藝術的展現,美極了。尤其體操時,每個動作都要求一致,不管從那一角度看都是整齊劃一,壯觀得令人讚嘆!所以團體的體操,不但是要師生身體強壯,也是團隊精神最好的培訓方法。
到日本神社祭拜日本天皇,是一班班排隊依序舉行。其祭拜方式,已記不太清楚,但記得是由老師帶頭,大家先行三鞠躬禮,然後雙手互拍三下,儀式便完成。這種宗教形式的崇拜,在台灣光復後,隨神社的被摧毀而消聲匿跡。
整個早上的朝會,就在升旗,老師訓話,與早操等過程中結束。學校的教育,除了知識的灌輸與學習外,有很多部份,是要靠行為模式與規範的教導,而達內心的教化與思想的定型,也就是由外而內的教育。所以整個朝會的過程,在我們小小的心靈裡,已經慢慢被灌溉被教化得知道:要如何尊敬與愛護自己的國旗國家,如何強壯自己身體,如何發揮團隊精神,如何服從師長的教導與友愛同學。當時的軍國主義教育就是這樣開始的,現在的民主自由社會,這種軍事化的嚴格教育,在現在的學校似乎已經不存在了。其結果,對社會國家與人類是對或錯,是進步或退步,只待時間的觀察印證了。
台灣光復後,我當時是國小四年級。學校的朝會,延續過去日據時代的模式舉行。升旗的旗幟,由太陽旗換成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,演奏的升旗歌也換成中國的升旗歌曲。接下來就是校長與師長訓話,最後是早操,已省去念誓詞與神社祭拜之舉。雖然升旗與早操行之如舊,但其過程已經較簡單鬆懈而不嚴謹。同樣的事,同樣的人在執行,在不同年代不同制度下,竟有不同的效果。,實在令人懷疑人的惰性,是無法自主規範自己,須靠制度予以嚴格要求與貫徹執行,才能達到教育的目的。
從此,台灣的學校教育,在自由主義彌漫下。使台灣社會走上個人主義,缺乏團隊的發展,讓家庭社會國家又陷入混亂的局面。有人說:「沒有個人的集結,那來社會國家」,但沒有社會國家那有個人的存在,倆者是相互依存。阿!台灣人,團隊精神教育是不能廢除的。
童年歲月- 三、寫毛筆字
三、寫毛筆字
我們小學一年級開學第一星期,老師便開始教我們寫毛筆字。首先規定要準備硯台、毛筆、與墨條。硯台要用小布袋裝置,布袋上口可用活繩拉緊並方便提攜,毛筆與墨條要用竹片簾包裹。規定每星期上一堂課,從未間斷,直到美軍空襲台灣,學校停課為止。
老師是日本籍的男老師,可是他能寫一手俊秀有力的毛筆字,當時在我們小小心靈裡,只覺得他寫字真美,至於他寫什麼字體我們就不懂了。他教我們寫毛筆字,姿勢要端正,拿筆要用拇指與食指中指挾筆,不能用五指握筆,也不能像寫鉛筆似的運筆,用筆時提筆手肘不能碰桌面,磨墨要慢柔耐心。又寫字要如何下筆與收筆,都一一說清楚並當場示範與糾正。記得當時教的字是從「大與小」兩字開始。每次上完寫毛筆字課,同學們都要清洗硯台與毛筆,有些同學就會不小心滿臉沾墨汁而不知,大家看了就哈哈大笑,可是教室又沒有鏡子,想要擦拭有時會越擦越大片,整個臉頰變成黑色的花臉,那就更可笑了。
磨墨,須要功夫與耐心。當時小學生用的硯台很小,大約比手掌小,是長方行,蓄水凹陷處只能裝水幾CC而已,其材料應是水泥製成,不是石雕製品,如果不小心掉落地上,會碎成兩塊,墨條(當時沒有墨汁)也只有比指頭大點。老師說:磨墨要用清水裝八分滿,要能不緩不急,心平氣和耐著性子輕鬆的磨,不要在硯面快速胡亂轉動,磨墨時要能定心靜氣。老師說了半天,我們還是亂磨一起,有時墨汁四濺沾污了桌面,還須費功夫擦洗。如果磨出的墨汁濃度不夠,寫出的字散成一片,那才令人好笑。
毛筆的種類很多,性質與大小也不同。依筆毛的性質來分,有剛性、中性、與柔性毛筆。當時老師並沒有分析告知,也許說了我們也不懂,只告訴我們購買那種毛筆,現在想起應是剛性毛筆。每次寫完字,必須清洗毛筆,老師說:洗毛筆要把積墨洗淨,然後用吸水紙將筆毫的水份吸乾平放。這樣毛筆才不容易損害,可使用很久。
每次上課,老師會每人發一張,劃有六大格而每大格有九小格的紙張給每位同學,然後依老師在黑板上寫的字臨寫。剛開始大家用筆沾墨不會控制,沾太多寫出的字又粗又大,沾太少寫出的字又細又小,真是五花八門,看起來令人噴飯。可是一學期後,開始有端莊的字被貼在教室後面公佈欄上,讓人欣賞。我個人也被貼過一次,好高興喔!老師辛苦的教導沒有白費呀!
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,台灣光復後,中國教育推動,那寫毛筆字更為風行,記得進初中後,學校規定寫週記與作文一定要求用毛筆字寫。這時內心很慶幸並感謝小學一年級時,日籍老師就教我們如何寫毛筆字了,所以上這門功課就較輕而易舉了,否則如果拿毛筆就像用鉛筆一般是會被人譏笑的,且字體也無法控制自如有力。但有時會因趕作業,偷懶改用拿鉛筆方式寫,雖較快但字體就變樣了,也許因自己功夫還練得不夠吧。
學毛筆字在中國叫學書法,中國的文字,具有形、音、義的特質。文字優美,獨步全球,從史前的象形文字,歷經甲骨文、鐘鼎金文、大小篆、隸書、行草以至楷書,各種字體的形成,都是順應時代社會的須要而產生。如果用毛筆書寫,不但可以在求學作事上受用無窮,更可以在定靜環境中,鍛鍊心性。所以中國書法研習在古代時,不但國內盛行連韓國與日本一樣蔚為風氣,並規定為學校的必學功課,難怪小學一年級的日籍老師能有一手俊秀的毛筆字。
當鉛筆與鋼筆在當時社會還未盛行時,社會上文書往來與計帳都是用毛筆書寫,能寫一手好毛筆字那是社會佼佼者。今日社會,已經是二十一世紀,資訊科技年代,電腦資訊技術普及整個社會,一切講求快速,因此學「書法」日漸式微,學校學生寫作文與週記已經不規定用毛筆寫了,現在只流於文化藝術的傳承,與人格心性的培養。
童年歲月- 四、一位幸運的孩子
四、一位幸運的孩子
第二次世界大戰其間,台灣在日本統治下,為了全力支援前線作戰,除了青年被征調到前線作戰外,所有一切民生物質也都被征收支援前線去,只剩下一些民生必須品。當時民生必須品都是用配給的,是按人口數計算並分大人與小孩量供給。尤其米肉的供給量實在不符每人的需求量,於是有私宰豬與牛的問題發生,記得小時候常見陌生人從我家的後門進出,他們是在私自販賣豬肉與牛肉,因怕走漏風聲被抓去嚴刑,所以不準小孩靠近的,我常常在遠遠的地方就被趕走。而我們買下的豬肉或牛肉還須趕快製成肉鬆儲藏起來,否則被發現與配給量不符合,那麻煩可就大了。
米也是一樣,如果你私下購買沒有藏匿好被發現的話,將被充公並須接受問罪處罰。那時配給的米大部分是糙米,如果想吃白米還得自己加工去除米糠。小時候這是我的家庭重要工作,就是把糙米放在竹筒裡,然後用有圓頭的鐵棍在竹筒內上下用力鎚,直到去掉米糠變成白米,我曾經算過每次至少須一萬次上下才能大功告成。由於米的配給量實在不夠食用,所以三餐時常以地瓜與米混合做成稀飯(粥)或乾飯,要想吃白香香的米飯,只有在祭拜神明或親友到訪時,才有機會享用。有時也會自做地瓜粉塊,儲備不時之需。
這些私自宰豬牛者,與販賣非公家配給的民生必須品如米、肉、酒、鹽、布等,如被抓到其所受的刑是很嚴酷的。我家距派出所(警察局)很近,小時候時常與其他小朋友到派出所內空地玩耍。派出所房舍是一排一樓木造房屋,中間是辦公室兩旁各有幾間大人(警員)眷屬宿舍,周圍用磚牆圍住粉刷成灰色水泥牆,牆內空地很大,前後左右種有幾棵大榕樹,圍牆外靠大門路邊豎立一大佈告欄。我們在空地遊戲時,大人(警員)並不會趕走我們,所以時常有機會看到辦公室內的情況。尤其他們對所謂違法者公開行刑時,我們都會圍住窗口觀看,他們所以不會趕走我們,也許他們是為殺一儆百的目的吧!
他們對違法所用的嚴刑,其方法很多,我所看到最慘酷的,是讓受罰者跪在地上,然後用條很粗的木棍放在膝後腿上,兩個大人一人一邊站上木棍上,用力滾動直至受罰者痛得暈倒,第三者大人便拉起他用水由嘴巴灌水直至醒過來,如此重復行刑直至大人們滿意為止。不!還有更慘酷的,是將受罰者用繩索綁住吊在派出所後的榕樹上,然後鞭打直到暈過去再用水沖醒,如此鞭打沖醒重復行刑直至被放下來為止。至於他們受刑是對或錯?違法是真的或是被人陷害?處罰是否公平或是違反人權?在我們小孩心靈是不知道的,只知道長大以後不能做違法的錯事。
布也是民生必須品,但不如米肉等食品,來得那麼迫切急需,雖然配給量不足但大家都能勉強適應,不必作犯法的事。那時社會人所穿的衣服,除了日本人與少部份較有錢勢者所穿著像樣外,一般中下階層所穿的衣服都是到處補丁洞,或者尺寸不合身勉強穿著遮身禦寒。像我也是穿著到處補補修修的衣褲,大部份都是哥哥穿過舊的衣裳(六位兄弟中我是老么兒),再加補修勉強穿上,因為尺寸不合身穿在我身上,有時要捲起褲管,有時要捲起袖口,才能露出手腳。但母親特別為我準備幾套較像樣合身的衣服,作上學穿著。當時我所穿著衣服大部分是唐裝式樣的衣服,上衣是在中間式或旁邊式開口,都是布製鈕釦者,要想穿高領用木質、角質、或其他金屬製鈕釦的學生制服,是不可能的。那對我來說,只有作夢而已吧!
我真是一位幸運的孩子!二次世界大戰,日本軍隊攻進南洋,勝利捷報傳來時。學校宣佈將贈送每班一件學生制服,因為每班只能分配有一件,所以必須抽籤。幸運之神,將落在誰的身上,大家只有等待了。當老師在世界地圖上說明標示日軍已攻下新加坡時,全班同學歡聲雷動,但當老師宣佈要抽「學生制服」的籤時,忽然大家就靜下來鴉雀無聲,等待老師的抽籤宣佈結果。媽祖保祐!真的!真的!幸運之神竟然落在我身。當老師口中念出「柯子臨」三字時,全班同學的眼光都投向我身上,並拍手歡呼,為我祝賀!阿!我真的很幸運,我有學生制服可穿了,那是我夢寐以求的事阿!這件班上唯一的「學生制服」是草綠色,兩個大口袋,鈕釦是銅製金黃色,是很厚棉布料製成。當我把件學生制服帶回家時,母親高興的說:「這布料很不錯,趕快穿給我看看」,然後讚美的說:「好看!好看!很神氣!你真是一位幸運的孩子」。這件幸運禮物「學生制服」一直穿到台灣光復後,我長高不能再穿為止,由母親保管着。後來不知藏匿那裡,不知下落,如果能保留到現在那真是寶物一件,真可惜呀!
戰爭時期,除了民生必須品缺乏外,小孩學生的玩具也是很缺少。大部分都是自己動手作的木製、紙製或竹製的玩具,如竹青蜓、竹槍(以小樹果為子彈)、陀螺、彈弓等。工廠出品的各種顏色的玻璃彈珠,與各種印有歷史人物的紙牌。至於球類就很少了,除了紙球可自己作外,其他皮球或橡膠製球,可說少得很少見到。所以當日軍攻下南洋佔領廣大樹膠園,便製造很多橡皮球送回台灣來。分發給小學生,但分到每班也不到十個,所以只好用抽籤的。幸運之神!竟又降臨我身上,我又抽中了,真令人羨慕。
為什麼要戰爭嗎? 戰爭帶給社會的災難,是民生用品的不足,生活的不便。雖在嚴格的配給制與人民的共體時艱下,社會還算是相當安定。但帶給人民的各種苦難與恐怖故事,在我們小孩的心靈,已經深深刻印着戰爭的恐懼。如果沒有戰爭的話,相信我們的童年生活將會過得更快樂的。在那個時候,很多事情都是夢寐難求的,而我竟在這種環境下,抽中「學生制服」與「橡皮球」,你說我不是幸運的孩子嗎?被抽中的快樂真的終生難忘。
童年歲月- 五、失落的母校(新港國小)
五、失落的母校(新港國小)
在日據時代,新港國民小學校,是我們鄉村唯一的小學。佔地大約有三公頃多,位於水尾街道的街尾(水尾街是新港鄉唯一的商業政治中心,它只是一條一千多公尺的街道)。學校的四周都是以樹木當圍牆,樹木剪修相當整齊漂亮。東邊臨街道,有一設計大方美麗的校門。南邊亦有一校門橫接大路,校門進來是兩旁為水溝的校門大道,兩邊各種有一排榕樹,長約一百公尺,直通一美麗花園圓環與運動場。西邊與北邊各有一條水利灌溉溝與廣大農田相隔。學校的校舍是以三排教室排列成凹字形結構如同四合院,中間為辦公室,面對南方。這些教室都是水泥地基的一樓木造房舍,走廊寬大(約教室的一半),教室兩旁為三層門窗,中層是大片玻璃窗,上層是小片型玻璃窗,下層是小木板間隔內外可關閉或打開露光的門窗。光線充足,其中有四間教室內外設計結構相當寬大堅實美麗,都是高年級生的教室。由於室內光線充足,所以教室內都無電燈設施,可是當時學生並無近視眼毛病。而現代學校教室,都是磚造門窗狹小,自然光線不足,室內雖有電燈照明,但學生近視眼的毛病卻是越來越多,快成近視王國了。時代越進步,科學越發達,近視眼反而增加,為什麼嗎?難道無法改善嗎?為什麼不改善嗎?
學校每間教室的前面都有一小花園,後面為學生菜圃,劃分為數塊,幾位同學共負責一塊,種自己喜歡的蔬菜,成果好壞,每學期老師都會打分數。每當降旗典禮完下課後,教室後面便開始熱鬧起來,有的同學蹲在菜圃旁,拔草整地,有的同學拿提鉛桶到後面溝渠提水來灌溉,參雜着許多呼叫喜笑聲。同學們那種耕耘種菜的快樂景象,享受如同農夫們之田園樂,真是表露無遺,讓人難忘,人有什麼比這更天真更喜樂的嗎?尤其到收成時,大家分享豐收成果,把蔬菜抱回家,與家人共同享用,其樂融融。這種實質教育現在已經看不到了,為什麼嗎?
學校的中心地為運動場,有一橢圓形的跑道。跑道外右前方的草地上,有一排高低不同的單桿,與雙桿。左前方的草地上,為跳遠或跳高的場地,還有小朋友喜歡的滑梯等運動設施。所以學校的運動場,在當時也是鄉村民眾的運動公園。每當星期假日,可見到許多民眾,不管男女老少,都來做各種自己喜歡而有益健康的運動:跑的跑、跳的跳、玩單桿的、玩雙桿的、與各種球類運動,在運動場的每個角落,處處都看得到,熱鬧得不亦樂乎。這樣的社會,這樣的國民,不健康不快樂不和協可以嗎?
記得有一次學期結束,暑假將開始時,學校舉辦運動大會,那時美軍還未來空襲,學校同時邀請全校學生家長參加,所以這次的運動大會可說是全鄉的運動會,其盛況與熱鬧是空前的。參加比賽的學生,其頭上每人都須綁上白色或紅色頭條巾,以分辨對抗雙方的隊伍。這種紅白兩面色頭條巾,其質料相當柔軟似乎是絲織品,是學校免費供給,每位學生各有一條,隨時要帶在身上以備隨時之需,可見當時的學校教育是相當注重運動比賽,以培養學生的團隊精神。
比賽當天,鄉民也帶來鑼鼓相助,每項比賽一結束分出勝負,便鑼鼓喧天,加上啦啦隊學生的呼叫與動作表演,整個運動場上就像海浪的波動,一陣一陣的衝擊運動上每個人的心胸,那鑼鼓聲,那拍手呼叫聲,與歡笑聲,響徹雲霄,響遍運動場上每個角落。運動場上比賽的勝負,似乎無關重要,大家的臉上只有歡樂,只有呼叫,沒有勝負的區別,沒有過去與未來,只有現場的參與和快樂。
母親在這次運動會上,她也參加滾大紙球比賽,比賽時我與同學們在場為她加油,只見她臉上帶着微笑,雙手拼命的推動紙球,向前快速滾動,可惜方向沒有控制好,結果比別人慢了幾步。比賽結果雖未獲前三名,但她手奉着參與獎,高興的說不出話來,當天晚上還高興的沒有睡好。像這樣有意義的運動會在台灣光復後就沒有再舉辦過,真可惜呀!
學校的清潔工作,是由學生分區負責,低年級生只負責教室內與教室前後之清潔區,高年級生除了負責自己教室內外的清潔區外,還須負責學校內外其他校區包括學校附近的馬路,學校的工友只負責老師的辦公室。當時的學生都是赤腳走路來學校上課,所以學校任何地方的地上,都必須無傷害物存在,尤其破碎玻璃等容易割傷的東西。我時常看到我們的校長與教導主任,在學校內到處巡查並彎腰撿破爛的東西,以防漏網之魚(未清楚到破碎物)傷害了學生。校長與老師對學生的愛護,由此可見真是無條件的奉獻,深怕學生受傷害。這樣愛的教育下培養出來的學生,怎麼會變壞嗎?個個一定都是未來社會國家的棟樑。
所以以後我走路時,看到路上有玻璃破碎片,我也學老師把它撿起來,當時馬路不是泥土路就是石子路,又當時趕路人穿鞋子或木屐者很少,很容易隱藏玻璃破碎片,傷害路人。所以我每當撿到一片破碎玻璃時,我內心就有踏實成就感,覺得自己又防止一件意外傷害的發生。在我小小的心靈,就已知道享受作善事的快樂,這都是老師愛的教育成果。
學校有很多景觀與設備是很難讓人忘記的,學校右前方的日本神社,那種神秘不可侵犯的感覺,使人敬而遠之,不敢輕易接近,是學校最安靜的地方。掛在老師辦公室門前的敲鐘,用一條繩子綁住小鐘鎚繫在鐘中央,繩子長長的往下垂,讓人可拉扯它左右敲擊出鐘聲。它敲出的鐘聲清澈響亮悅耳,是學生上下課的準則,我記得上課是二聲響,下課是一聲響,而三聲響為緊急集合,當然我最喜歡的是下課一聲響。敲鐘是學校工友的工作,那條繩子別人是不可亂拉的,長年歲月不知被他拉過多少回合了。
學校最讓我難忘的還是校園的鳳凰樹,每當暑假將近學期結束,學生唱起畢業驪歌時,學校的鳳凰花便開滿整個校園,花海一片,長形菊紅或菊黃的花瓣配上細細長長的花蕾,真是朵朵嬌艷無比。與青青樹葉,隨着微風薄紗起舞,校園的美景盡是它們的身影。聽說光復後,學校被迫遷移時,鳳凰樹全數被砍光,我們老校長黃嘉和先生看了淚流滿面,痛心疾首,因為他自日據時代台中師範學校畢業後,一生奉獻服務這個學校的鳳凰樹被連根全數拔掉,對相處大半輩子的鳳凰樹不見了,你說怎麼辦?每年期待它們開花的一點希望都沒有了,你說他能不哭泣嗎?
這個母校新港國民小學,自台灣光復後至我國小畢業期間,學校的一切設施並無多大改變,只是老師與教學語言方針大大的變動了。日籍校長與老師隨着日本政府的撤離都回日本去,換來一批新的老師,他們大部分都是接受日本教育的高中或高職畢業的台灣人,雖然不是師範畢業,但都是台灣人的菁英份子,如我國小五六年級的最敬愛的老師姚慶隆先生,他是當時台中高農畢業,他一直在這個學校服務到學校,因政商利益掛鉤被迫遷移,才辦自動退休。桃李滿天下,是家鄉人人最敬愛的老師。
台灣剛光復大陸國民政府還未完全接收時,學校老師就自動以台語為學生上課,當時是四年級,教的課本是「三字經」,課本紙張質料很差,是淡褐色的再製紙印的,但字體很大配有非彩色圖案,以臺語念起「人之出,性本善,………」現在想起是滿有韻味的。過了一學期開始教國語(北京語),從拼音開始,大家很快學會了說國語,學校教育從此走上正軌。以「禮義廉恥」為校訓,以「忠孝仁愛信義和平」為教育目標,並開始教起算術、歷史、地理、自然、與公民等科目,當然也有體育、音樂、與畫圖等四藝教學。
高年級生開始準備升學,分成升學班與非升學班,升學班須加強功課,學校下課後須留校補習二小時。當時老師為學生補習是義務的,沒有補習費,連考試用紙與補習課外資料都是學校供給,那時考試題目與用紙,都是老師自行鋼版刻印,其紙張是淡褐色,一面是粗糙另方面是光滑,光滑面才是我們寫作的園地,而我們只需自備一枝鉛筆與橡皮擦就可以參加補習。當時學生只要有心努力向上升學,不管家庭經濟好壞,都能受到相同教育機會。這樣的教育多公平阿!多偉大的愛心呀!現在不同了,開補習班是老師們最好賺錢工具,對沒有錢的學生真是不公平阿!
我就在那種愛的教育環境下,於公元一九四八年,完成國民教育,畢業後第一次升學考試失敗,因考試前一天得腸胃炎免強應試,沒有考上職業學校。經再補習一年,第二年就順利考上台中一中。這一年就跟下一界同學一起上課,全年也都不須交學費。從現在社會觀點來看一定是很奇怪的事吧!真是天下奇聞嗎?不!那個時代只要學生有志上進升學,老師都會免費義務幫忙的,老師都會很熱心的鼓勵你協助你完成心願。
大約民國六十年前後,這個母校新港國民小學校,就因地方民意代表與鄉政府,為政商利益掛鉤,決議把這個學校遷移,其理由是為都市整體發展,把原有校地變更為商業住宅用地。這是什麼大道理嗎?這麼一條一千多公尺的小街,四周都是農田地,到處都可向外發展,為什麼一定要把學校毀掉遷移嗎?把學校保留下來會妨礙都市發展嗎?真可惡!還不是為政商利益,把學校的校地賣掉,另買其他農田地變更為校地,然後新建一個學校,三方面從中得利。可惜當時曾校長為什麼不堅決反對嗎?我們的母校就在政商利益與無能的校長之下,這樣被毀了,消失看不見了,再也沒有鳳凰樹可開花了,難怪我們的老校長會淚流滿面。
台灣光復後,國民政府為推動民主選舉制度,希望人民能選賢與能,來自己管理大眾的事。可惜!我們的家鄉很不幸,我們自己選出的鄉長與民意代表,竟然為了私利,就輕易把具有歷史性的學校完全毀掉。為什麼嗎?難道這是推行民主政治的惡果嗎?還是台灣人,先天具有被統治的奴隸性格,無法自己當家作主,無能力自我管理嗎?這些假冒民主的政客們!你們不但毀了大家的母校,還留下污名,為了更多的不義財富,死後你又不能帶走,那何必嗎?阿!我們優美難忘的母校呀!你為什麼失落了?今後只好在夢裡去追尋了,可惡!可恨!可惜呀!
童年歲月- 六、空襲
六、空襲
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,盟軍開始大反攻,歐戰場德軍戰敗,東方的日軍也開始自南洋節節敗退。這時美軍的飛機開始空襲台灣本土,台灣人民開始承受戰爭的痛苦
。每當聽到空襲警報聲時,大家便趕快放下身邊的事,拔腿就往防空洞跑,驚嚇的蹲在防空洞內,靜靜的等待敵機的來臨,再企盼敵機的趕快遠離,空襲警報的解除。這種恐懼、無奈與無助的心情困住了,當時每個台灣人的生活,台灣人的生命財產朝夕不保。所以大家的心中,只有默默祈禱「媽祖」保佑平安,戰爭趕快結束。
戰爭末期,日軍戰敗的徵兆開始顯露,為深怕盟軍空襲與登陸台灣本土。日本政府,便推動一系列,硬體與軟體的防範設施與訓練。首先規定家家戶戶都須有自己的防空洞。尤其公家機構與學校的防空洞,須具備磚造水泥厚度高寬,不容易被砲彈片穿透的品質。徵調壯丁(三十歲左右男人)做短期服役,到處作築路、挖掘壕溝、建碉堡等工作,當時公路兩旁都被挖了許多一人深的洞穴,以備空襲時路人躲藏之處。婦女們被組成防護團,演練如何救護受傷的人,與各種防災設施使用技術。還有其他各種防災設施,如每家門前須備有水桶、與砂袋、夜間燈光管制,以光不露出屋外為準,當時大家是以黑布包裹燈泡外圍。每人須備有頭罩以防頭部受傷等。這些大小細膩無微不致的政策,在當時是很嚴厲的推動,貫徹到底,使整個台灣島籠罩在備戰氣氛。
美軍飛機何年何月何日,第一次來空襲台灣,我已記不清了。但我記得很清楚,美機第一次飛臨家鄉上空時,警報聲雖已響了,敵機已在空中,頭頂上嗡嗡盤旋,大家還是有滿不在乎的心態,街道屋外雖是沒有人敢走動,但大部份還是留在屋內做着家事,並沒有馬上躲進防空洞。尤其我的大哥更囂張,他竟爬上家門前的樹上,要觀看敵機的模樣,而我也跟隨着他躲在樹下。他雙腳踩在大樹枝上,左手抱着另一樹枝,右手指向天空,嘴巴念數著:「一隻、兩隻、三隻…..阿!向東飛,是銀色的,會閃閃發光」。我在樹下也急着想看,便叫着:「哥哥它在那裡?請告訴我,一共有幾隻嗎?」。哥哥往樹下看我一眼,叫着:「你不要上來,你可把頭伸出樹外,向東南方看就可看到,應該有九隻,不知有沒有算錯,噫!飛機好漂亮呀!」。當我把身體稍稍往外移,頭往東南方面抬,一眼就看到亮晶晶的敵機,以V字形往東方飛,好威風呀!日本飛機竟沒有半隻上升迎戰,只有幾朵高射砲彈花,在周圍散開。難怪它們這樣自由自在的,在敵人上空飛行。
我終於第一次看到飛機了,它是敵機,飛得高高的在空中移動,是美機B29型飛機,是銀色的,可在高空準確轟炸目標,與B25型轟炸機的低空轟炸不同。當我與哥哥還在觀看敵機的飛行動態時,一顆顆炸彈忽然從飛機上往下丟,遠處的炸彈爆炸聲陣陣傳來。哥哥趕快從樹上跳下,拉著我的手急速往防空洞跑。跑進防空洞時,家人早已全躲在防空洞內,驚恐的念著「媽祖保佑」,只有母親以責備的眼神看着我們,不說半句話。大約過了半小時,敵機遠離,警報解除,大家才鬆口氣從防空洞爬出來。這次轟炸地點是彰化市與鄰近糖廠,聽說死傷很慘重。從今以後,我與哥哥不敢再往樹上爬了,大家一聽到警報聲,就趕快往防空洞跑。
有了第一次的空襲後,幾乎每天拉警報。有時來投宣傳單與銀亮亮的錫箔紙,聽說它可干擾電訊,有時故意低空呼嘯而飛,雖然日軍的高射砲不斷的猛擊,但成效不好,只聽說有一兩隻被擊落,飛行員以降落傘降落被捕。但有時它們會無目標的亂轟炸與機槍掃射,我們家鄉,西邊是海,東北邊是大度山,所以當敵機初步完成城市轟炸任務後,飛離本島時。它們會把剩下的炸彈胡亂的往下丟,尤其B25型轟炸機,時常從大度山,低空呼嘯而來,往海邊的村莊猛丟炸彈與機槍掃射,傷害許多善良村民。
記得有一次警報解除後,街上亂哄哄的人潮,一陣陣的向派出所與公所圍攏。我跟著人潮走近一看,原來是大批傷患被抬來準備醫治,街上兩位醫生與許多防護團員,正忙著為傷者包紮傷口救護。有的滿身血跡靜靜的躺臥,有的疼痛呻吟呼叫,那時鄉下沒有救護車,這些傷患都是一個個用擔架或木板,從海邊的漁村抬來。那種恐怖、慘酷、與心痛的景象,現在還是記憶猶新。這些善良的漁民,他們的一生,沒有犯過任何錯,為什麼要接受這樣的痛苦、傷害、與死亡嗎?他們要向誰訴苦向誰討冤債嗎?向戰爭討債吧!向那些胡亂丟炸彈的敵人去討債啊!可是敵人是誰嗎?算了吧!冤冤相報何時了,誰叫號稱萬物之靈的人類,你們既然有能力發明槍彈,傷害人類自己,為什麼沒有能力設計,讓槍彈認識區別好人壞人嗎?免得好人無冤無故受傷害。別作夢了,只有乞求戰爭趕快結束,和平時代趕快來臨。
有一天上午我在隔壁鄰居,忽聽空襲警報聲響,就跟隨他們趕快躲進他們家的防空洞。他們的防空壕,建築堅實內部設施完善,設有兩排舒適座位,可容納三十人左右。當我們躲進防空壕不到十分鐘光景,一陣強烈爆炸聲,在耳邊炸響,一陣強風把防空壕的門推開,防空壕的頂端,紛紛散落一些石塊,大家驚叫一聲,互相擁抱在一起,「媽祖婆」請保佑之聲,此起彼落。接著第二大爆炸聲又響起,又是劇烈的振動搖晃,有人哭泣了,哭得雙腳無力的趴在地上,不知怎麼辦。還好過了幾分鐘,飛機遠去警報解除,大家帶著驚嚇的臉與哭臉走出防空壕,大家互相看一下,沒有人受傷,才各自離開。
這次共丟了兩顆炸彈在我們小街上,一顆丟在學校操場的左前方,距教室只有一百公尺左右,另一顆被丟在派出所前面的路上,距派出所約二百公尺,距我躲避的防空壕約三百公尺。空襲警報解除後,我跟隨著一批批的人潮去觀看那被炸彈炸開的彈坑,好可怕呀!這兩顆炸彈所炸出的坑洞口直徑目測大約二十公尺左右,深度至少也有五公尺左右,洞口附近的樹木,都被連根拔起,飛到數十公尺或更遠的地方,掉落在屋頂上或穿屋而入內,破壞屋內設備。炸彈的破片與爆風四處飛落,與毀損附近幾百公尺內,部份房屋與教室的門窗。還好這次的轟炸沒有人員傷亡,真是「媽祖婆」保佑,聽說校長未週歲的孫子,放在搖籃內來不及抱出,而一棵樹頭連根穿屋入內,剛好掉落在搖籃旁邊,孩子沒有半點損傷。
事後傳說,這次轟炸時,新港「媽祖婆」的一隻鞋子掉落遺失,只剩一隻腳有鞋子,是因為「媽祖婆」為挽救生民百姓,急速拼命抱走兩顆炸彈,遠離房舍到空曠地方才準爆炸,不小心把鞋子掉了一隻,否則後果不堪設想,才使傷害損失減到最少。我聽了這則消息,想到我躲藏的防空壕就在附近不遠的地方,不盡毛骨悚然!萬一他(媽祖)沒有抱好炸彈中途掉落,不知該怎麼辦?真感謝「媽祖婆」,你是我們的守護神阿!你真靈真夠力,鄉民攜帶著生禮,去燒香祭拜者絡繹不絕是應該的。
戰爭將結束,美軍投下原子彈前一個月,是一個七月豔陽天氣的早上,母親與我攜帶著扁擔與竹簍,到離家約有十公里左右路程,朋友的甘蔗田,去撿拾或挖掘還埋留在地下的甘蔗頭,回家作為燒飯煮菜之燃料。一個上午很快裝滿兩個竹籮筐,近中午時分,就打道回家。在回家途中,警報聲再響起,但未聽到敵機的聲影,所以兩人還是滿不再乎,繼續趕路。大約走了半小時,走到一邊是田地一邊是川溝的路上,忽聞嗡嗡的飛機,從大度山頭低空朝我們方面飛來,母親趕快丟下扁擔與竹簍,拉住我的手往田邊跑,躲在田埂下,很快只有幾秒光景,飛機已飛臨頭上。它是B25型轟炸機,飛機飛得很低幾乎就在頭上,所以飛行員我都看得清清楚楚。它一面低空呼嘯飛行,一面毫無目的的機槍掃射,無數的槍彈從頭頂身旁呼嘯而飛,嘟嘟嘟的機槍掃射聲與子彈的嗶嗶啪啪聲,響徹四周,母親大叫:「把頭放低,危險」,我趕快雙手抱頭,拇指壓制耳朵,四指蒙住眼睛,把頭往田埂的土堆埋,這是防空演習時老師教的,是每位學生必知的技術。很幸運,媽祖保佑,我們沒有被掃射到,身體毫無損傷。飛機遠離了,我們母子從田埂中慢慢爬起來,我們面帶驚嚇的相顧一下,我們似乎從生死邊緣中,各自撿回一條命。在回家路上,我撿到幾顆子彈與彈殼,子彈是紅銅色很美,彈殼是黃銅色,帶回家可做刀柄很實用好看,當時很流行,因大家撿到的彈殼太多了。
空襲帶來人民百姓的生活,很大不便,一切商業經濟與交通幾乎停擺,學校也全部停課,大家只靠一些民生配給品,在免強維持生活,每天在等待、驚恐、與空襲警報聲中,度日如年。尤其城市的市民,空襲次數頻繁,殺傷力大,所以很多市民,除了因工作需要留下外,幾乎都疏遷到鄉村躲避空襲,因為鄉下除了較安全外,還有自種的蔬菜與自養的生禽可餬口。
戰爭帶來了空襲,空襲帶給社會動盪與不安,無辜百姓生命財產的損失。為什麼要戰爭嗎?非要戰爭嗎?,不能和平解決嗎?人類為什麼老是為了不是理由的理由,自相撕裂殘殺毀滅嗎?如果人類再不醒過來,那種自私、貪念、虛偽,狂傲、粗暴等違反自然與人性的行為,繼續發生不予節制,那人類終有一天將從這地球消失。
人類從什麼時候起在這地球上發跡,至今還是無法考據,但人類自古至今為了生存,除了不斷挖取地球上自然資源外,還在不停的自相殘殺挑起戰爭。歷史告訴我們每次戰爭的發生,都是少數人的無知、與自私的結果。為了什麼偉大的理念與目的,就挑起一場殘酷的戰爭,你勝利了,你活下來,你成英雄了。可是別人犧牲了,殘廢了,死亡了,這樣公平嗎?
人類在這地球上,與其他生物所不同的,不過是多了一個會思考的腦袋。大家還不都是細胞所構成的,而細胞還不是氮、碳、氫、氧,與各種礦物質等原子所組成,只是細胞分子排列組合不同而已,所以人類還是逃不過生與死的自然定律。這些挑起戰爭的野心家們,你們能活多久嗎?你們為什麼只要自己快樂,而讓別人痛苦嗎?你們有勇氣挑起戰爭,為什麼沒有智慧和平解決爭端嗎?當你們從地球上消失時,你們帶走什麼嗎?你們還不是再變成氮、碳、氫、氧、與各種礦物質,回歸自然。你們為什麼不在人類歷史上留下真、善、美的痕跡,讓人敬愛嗎?
和平!和平!是人類今後追求的目標,地球上任何個人,任何種族都是生而平等。雖然所居住的環境有所不同,但所追求的都是身體健康長壽,生活安定、快樂、與幸福。而戰爭所帶來的是恐怖、痛苦、與生命財產的損失。所以我們不要戰爭,我們要和平,我們要追求進步與發展,我們要追求生活的幸福與快樂。萬物之靈的人類,一定有其智慧,除了能使人類自己和平相處外,還要與宇宙萬物自然界和平相處,這樣人類才能繼續生存在地球上,延續人類歷史。
童年歲月- 七、乞丐
七、乞丐
當時日據時代,社會治安相當良好,百姓生活簡單樸實,大家相處和樂友愛,互助團結。村莊中的鄰居,不管是喜事或喪事,大家都會自動前來互相照顧與幫忙。當時社會,偷、搶、打殺等,違反善良風氣的情況根本不會發生,偶爾會聽到某家的雞鴨遺失或被小偷的事,大家都會心一笑,化解爭議。加上日本政府的嚴厲統治,社會治安已是家家戶戶,可夜不閉門戶的太平盛世,只是戰時生活較清苦而已。當時的人民,如果找不到工作,既不能偷又不能搶劫,為了生活很自然走上乞丐這行業。所以當時社會當「乞丐」的人口數還真不少,在我童年台灣光復前,幾乎每天都可遇到上家門乞討的事,在我小小心靈內已烙印著當「乞丐」,只不過是為求生活的正當行業,不足為恥呀!
小時候每當乞丐到家門乞討時,母親或兄嫂都會叫我拿點零用錢、食物、或衣物,出去濟助他們,所以只要我在家這種工作都是由我負責。這些乞丐,有的是單身,有的是夫妻擋,有的是全家行,妻子左右手各牽著一個小孩,背上還背着嬰兒,丈夫抱持古月琴,帶著全家到處行乞討生活。他們穿的衣服大部份是比較破舊不合身的,但有少部份穿的衣服還是不錯的,有時我穿的還不如他們呢!
他們乞討的方式五花八門,有的抱著古月琴在人家的門口,先彈一段民間小調或邊彈邊唱,然後開口說:「頭家頭家娘!你大恩大德,行行好心,救濟救濟我們!」,同時拿出碗盤或伸手向主人乞討。沒有抱持古月琴者,有時會清唱幾句民間小調,然後開口乞討,或直接開口乞討。有的只站著不說話伸手乞討,直到主人送交金錢或食物給他,他才會離開他去。記得有一次,冬天天氣很冷風大,家門是關着。當我把家門打開時,忽然看到一個人直站在門口,不說話伸手向我乞討,我趕快轉回屋內向兄嫂要些零錢給他,他才點頭離開。我不知道他在門口已站多久了?我想他應該是位啞巴或耳聾殘障乞丐吧!
當時乞丐是沒有固定的住家,他們白天乞討晚上住寺廟或其他公共場所。我家隔壁是一棟一層樓公有市場,內部寬廣乾淨,市場只有早上營業,下午與晚上空蕩蕩,所以很容易成為乞丐們晚上聚居地點,他們都是早上席捲一切家當離開,而下午或晚上才回來居住。
因政府並無強迫驅逐,很多乞丐在此一住就是幾個月或上年以上,很多都是熟面孔,變成好鄰居。我時常跑到他們那邊,看他們編制雞毛刷,他們到處去撿拾雞毛回來洗淨晒乾,然後依雞毛的大小與顏色分門別類,依自己設計式樣,把雞毛一根一根由上而下綁住在籐條棍棒上,成為美麗實用的雞毛撢,當成副業增加收入改善生活。母親跟他們有交往,時常教他們做衣裳與織草笠,所以他們也經常送給我們很多可愛美麗的雞毛撢。當然我們也會把一些舊衣物送給他們,我們並沒有歧視他們。台灣光復後,他們都如樹鳥驚喜飛散,不知跑到那裡去了,不過有一家曾回來敘舊,我們慶賀他找到好職業,有一個固定美好的家。
在那個時代當乞丐,是不得以的事,因為實在找不到工作。找不到工作,在當時社會環境與法律,是不允許去偷竊、搶劫,恐嚇威脅、勒索殺人等。所以為求生活,又得不到政府的補助,只好淪落為乞丐這行業。可見當時日據時代,台灣社會雖在日本政府極權專政下,在政治、教育與工作權方面,對台灣人有階級不公平待遇。但社會人心善良,百姓生活簡樸,工作勤奮,安居樂業。
台灣光復後,國民政府遷台,以反共抗俄為由在政治上,一面實施戒嚴專制,一面推動部分民主選舉制度,對地方首長與民意代表實施直接民選。在人民的教育與職業工作等民生利樂方面,採取自由機會平等的民生主義。所以在日據時代的教育與職業工作權的階級限制從此消失。大家各本自己的智慧、努力、與興趣等自由向上發展,在農業上實施耕者有其田政策,使農民有自己的農地耕種,各行各業宏勃發展,人民財富日漸纍積,人人有工作,而一些殘障者政府實施社會福利救濟,過去社會上的「乞丐」這行業也逐漸消失無蹤影。經四十多年兩蔣戒嚴,與部分專制統治下,除了在政治上有所謂白色恐怖的不如意事件外,在教育,商業經濟,農業、交通、科技、與工業等一日千里的進步,士農工商人人勤奮向上,人民財富日漸增加,貧富差距拉近,社會繁榮,是個太平盛世。創造了台灣錢淹腳目(膝蓋)的歷史奇蹟。
不幸,民國七十六年戒嚴解除,七十七年蔣經國先生去世,台灣換上李登輝當總統,號稱為民主先生,民主之父。卻使台灣社會,陷於推動台灣本土文化的民主政治為名,撕裂民族融合,製造族群對立與社會不安。以個人私心獨斷專權,破壞民主政治倫理與秩序。與財團黑道利益掛勾,搜括政治獻金,破壞了民主選舉制度的公平與正義。以建設為名,暗收佣金曾加個人財富,降低公共建設品質,浪費公帑。使整個國家社會逐漸失去,過去好不容易建立的祥和與安樂,正義與公平。所謂上樑不正,下樑歪,為政者,為了選舉勝算鞏固政權,可以踐踏選舉制度的目的-「選賢與能」,在為人做事方面,可以沒有「是非」與「原則」,胡亂非為,而法律又無公信力,無法制裁無法約束。使小民百姓也有模有樣的學習與效法。於是整個社會開始不擇手段追逐權與利,以不法手段爭取權位,以騙、詐、賭、偷竊、搶劫、與打殺等盜取財富。整個社會,人的價值觀改變了,大家笑貧不笑娼,貧富差距拉大,無能力謀生者,就淪落為黑道流氓,或流浪漢,再也看不到過去日據時代「乞丐」這種行業,寧可當流浪漢也不當乞丐了。
民國八十九年,正黨輪替,民進黨陳水扁當上總統。但是失望得很,原以為可大刀闊斧的掃除黑金政治,卻相反的,更變本加劇的與黑金掛鉤。更可惡的是,短短四年不到,以公司企業化民營化為名,把國家許多公營機構變更財團化,圖利私人財團機構,並獲取暴利,使國家資源財富喪失殆盡,於私人財團手中。更可恨之入骨的,把公立醫院民營化,把醫院當成營利為先,不是濟世救人的地方。如果政府真的無能到這個地步,我看把所有公家機關連總統府也民營化,或外包好了,省得人民繳稅。因此貧富差距更行加大,社會更加混亂。所以無法謀生者自殺事件頻傳,很多都是全家同歸於盡,真是可悲可嘆!社會到這樣地步,為政者你們為什麼,還繼續索取人民血汗錢,臉不紅心不跳。嘴巴仁義道德,行的是殘害社會國家行為,你們良心何在嗎?你們那麼多不義之財能帶到地嶽嗎?
從日據時代的軍國統治,經兩蔣時代國民政府的半專治半民主統治,到李登輝與陳水扁的本土化假民主統治。從人民百姓的生活是否富裕,社會國家的是否安定繁榮,就可評估其施政的優劣好壞。社會變遷的好壞,就從社會無能力謀生者的處境可找到答案。從日據時代「乞丐」的存在,經兩蔣時代「乞丐」的消失,到李登輝與陳水扁時代流氓、流浪漢、與自殺案件的產生。你說那個時代好嗎?那個時代的人民生活較快樂幸福嗎?我不知道,是否台灣人有被統治的劣根性,還是無自己當家作主的能力嗎?或者真正的民主政治無法適合於台灣人民,還是台灣人已經失去善良人性,無是非無法則,無公平與正義嗎?美麗的寶島台灣你應該往何處走嗎?
童年歲月- 八、田園拾遺點滴
八、田園拾遺點滴
小時後時常穿著短褲,手提竹籃,赤裸雙腳,走在田埂上。四處找尋農夫正在收成或剛收成過後的田園,如收割的稻田、翻耕的地瓜田、與收成的花生園。在那一大片金黃色成熟的稻田,在那一排排一溝溝,滿是綠葉中開着幾朵紫色花的地瓜田,與那整片綠油油中,點綴黃色花朵的花生田。與一群群的鄉村小孩們,共同追逐在那希望的田園,希望能撿拾到更多農夫收成下,所遺漏的稻穗、地瓜、與花生。每次都希望自己的竹籃內裝得滿滿的,快樂的走回家,迎得母親與兄嫂們的讚美。
任何農作物的收成,在台灣農業社會時代,是農民生活中最快樂的事。尤其收割稻穀,是農村最忙碌的時刻,也是最快樂的時候,當你看到農夫們笑逐顏開時,你就知道稻穀是豐收了。以前的播種、插秧、灌溉、除草、與施肥等的汗水與辛勞,在這一刻得到了回報。台灣的氣候,適合春秋兩季種稻,其他時刻穿插種地瓜、與各種蔬菜,較為沙質或乾涸地會種些花生。當然如果氣候不能風調雨順,或有風災水災的侵襲,或有虫害,農作物的收成是會打折扣的,在那時農業科技未發達,人定勝天是無法實現的,還是要靠天吃飯。
當稻穗成熟,在金黃色的稻田中,一眼望去,你就可看到一堆堆的農夫們,彎著腰,左手握住稻株,右手拿鐮刀,用力往下一割,一束束的稻草與稻穗,便快速割下,放在身旁地上,然後繼續往前割,至整塊稻田的稻穗被完全割除。在割稻的同時,另一部份農夫便拖著打穀機跟隨在後,兩人一組,各用一腳同時踩動打穀機,雙手用力握緊被割下的稻穗,往滾動的打穀輪壓放,一粒粒金黃色的稻穗便脫落在打穀機底部,直至農夫認為稻穗已被打落乾淨,才把稻草丟在地上。這時機會來了,我們這群拾穗的小孩,便爭先恐後的去翻找那被丟下的稻草,希望能找到未被打落的稻穗。在喳喳的打穀機聲中,我們緊跟隨在農夫的後面,忙碌的翻轉稻草堆,有時跟得太近,會被大聲吆喝滾開,或被趕走。我們只好保持距離,默默跟隨著,低頭尋找那被遺落的稻穗。當然如果遇到熟識的農夫,就另當別論了,有時他們在中間休息吃「五餐」(割稻時農夫一天要吃五餐)餐飯時,也會邀我們一起共享那美味可口的「五餐」餐飯,我最喜歡吃那大雜碎的鹹粥(肉加各種蔬菜),真是令人回味無窮呀!
稻穀收割時期,整片廣大稻田熱鬧非凡,碴碴的打穀機聲此起彼落,很多都是同時間收割。而我們這群拾穗小孩是無法同時光顧的,只好在隔天或更長的時間,再去那已放在田地上好幾天,而未被捆綁的稻草堆中,一遍遍的找尋那未被打落的稻穗,有時因時間過久稻穗已發牙,不過我還是把它撿起來帶回家喂家禽。而把那結實新鮮的稻穗在水泥地上打落、晒乾,然後收集成袋儲存。等需要時再拿出來放在竹筒內,用鐵鎚搥打去殼,然後把它鎚成白米食用。每季有時成果好,會撿拾到兩參個麻袋呢!成績可觀令人興奮。
農夫們耕種地瓜(蕃薯)大部分選擇在秋季稻穀收成後,把還流有稻草根的稻田翻耕成一排排較高土堆,土堆上就種植地瓜,土堆之間自然成了一條條的溝渠,有蓄水作用以利灌溉。不到一個月光景,地瓜葉就爬滿整個地瓜田,並開著紫色的喇叭花,地瓜的根體也開始在土堆內滋長變大。約經二個多月左右,地上的紫色或白色喇叭花瓣開始掉落結成小粒果實,其果實色白質粘很好吃,我們時常摘滿整個口袋,慢慢享用。地下的大小地瓜根體已長滿在土堆內,或露出土堆上。一粒粒粉紅或淺淡黃色成熟地瓜,掛在綠綠地瓜葉下,含情半露出土堆上,讓人看了真想伸手去挖取它,只可惜主人不在現場,否則挖買幾個應該可以吧。
地瓜成熟了,農夫們又開始忙碌了,他們牽著牛帶着犁鍬在地瓜田一排排的翻土。土被翻開了,一粒粒的蕃薯就呈現在農夫的面前,喔!好大的蕃薯,他們笑了,笑得好開心呀!前面的農夫一手扶持犁鍬柄,另手催逼着牛向前拉,繼續往前翻犁,跟隨在後的農夫們,就彎着腰撿起露出的地瓜放在一堆。直到他們把地瓜田全部翻犁完成,才把堆放的蕃薯收集運回家。
這時我們這群拾遺的孩子機會又來了,我們開始把手提的竹籃放在翻犁過的地上,用雙腳去翻轉被犁過的土壤,因為農夫再細心終究會有漏網之魚,在等待我們去挖取拾遺。當我的腳用力向外翻土,腳底碰到有硬塊的感覺,阿!那準是還埋伏在土堆的蕃薯,趕快彎腰蹲下來,拿出小鏟鉤,一鏟一鏟的往蕃薯旁土壤挖下去,直到蕃薯全部露出,我才輕輕的把它取出放在竹籃。好一顆大而完美無缺的地瓜呀!我終於發現了你,你一定生而無憾吧!
整個下午,就在地瓜田裡,來回無數次的用腳翻土,用手挖掘。每一次發現了你這蕃薯,我就高興一次,直到蕃薯放滿竹籃,我已不知道高興幾希?這種拾遺的喜悅,就在地瓜田裡,在我心海裡激盪,讓我流連忘懷。
種花生的農地,是選擇土地較有砂質的地為佳,距我家後面大約二百公尺左右,有一塊很大的砂質園地,農夫時常拿來種植花生。所以花生收成時,母親與兄嫂們,時常帶著我一起去,撿拾那被遺落的花生果實。
收成花生,農夫一般是僱用女工來幫忙收成,幾個人一路排開,每人負責一排,有的彎着腰把花生連根拔起,有的蹲下來,將拔起的花生根翻來翻去,翻覆尋找那粒粒結實的花生果,然後一粒粒的把它摘下來放進竹籃,直到認為摘取乾淨,才把整串花生枝丟棄旁邊。不管是彎腰或蹲下是很辛苦的工作,兩眼又直視尋找,時間久了一定眼花撩亂,許多堅實的花生果實就這樣被遺棄。這些撿花生果的大人小孩們,這裡一堆,那裡一堆,跟隨在工人後面,重新撿視那被丟棄的花生枝。我喜歡與母親在一起撿拾,當我發現一粒大而結實的花生果時,我會高興的大叫:「這裡有一粒大的」,母親會微笑的說:「小聲點慢慢來」。整個家人幾小時下來,我們可撿到一竹籃呢!
把撿拾的花生果實帶回家晒乾,然後剖開殼露出花生仁,收取儲存。想吃時就拿來炒或煮,吃起來是有另一番風味,放在嘴裡越嚼越香,回味無窮呀!
田園拾遺的點滴 在我幼小童年,只覺得是一種滿足與快樂。在那藍天白雲下,在那廣大的田園裡,彎腰蹲腿去尋找、挖掘而後撿拾,那農夫遺落的稻穗、地瓜、與花生,重新改變它們的去處與命運。如果我們沒有再發現它拾起它,那它們一定是在土壤內腐爛而消失,那多可惜呀!
童年歲月- 九、回娘家
九、回娘家
母親回娘家,總喜歡帶着我。母親的娘家在台中縣梧棲鎮大莊村,靠近梧棲港,與我們家鄉彰化縣新港村,都是近海的村莊,兩者相距有三十多公里,互相來往,需經過一條大肚溪。在當時母親要回娘家,只有兩條路可走。一條是由我們家鄉乘坐每天只有兩班次的自動車(燒木炭或煤炭)到彰化,轉乘火車到沙鹿站下車,然後走路到梧棲。另一條路線是由家鄉走路,到大肚溪乘竹筏過溪到對案,然後走路到大莊村娘家。我們幾乎每次回娘家都是採用最後一條路線,用兩腿走路回娘家。
母親回娘家,並沒有攜帶大包小包的禮物。每次他都會準備幾塊最流行而鮮麗的布料與裁縫剪刀,用大的四角巾把它包起來,左右輪換背在肩膀上。而用較小的四角巾包起換洗的衣物讓我背上,同時叫我攜帶一根竹尺,母子倆人赤裸雙腳走上回娘家的道路。
每次回娘家的前一天晚上,母親都會督促我早點上床睡覺,因為明天需早起趕路。在那個時代家裡沒有鬧鐘,整個家只有一個掛鐘掛在前面店舖的牆壁上,它會噹!噹!敲響時數,但敲擊聲在後面家屋內是聽不到的。所以每次早上起床,都是聞公雞叫聲,再看窗外的天色而起床,不然就是母親來催促才起床。每次回娘家都是天色剛明,我們就起身走路。走約半小時的路程,太陽才從大度山頂露出金黃色的大臉。東昇的太陽晨暉,普照著大地,路兩旁雜草與樹葉上的露珠閃閃發光。一眼望去就是,這條寬約二十公尺村莊大道的盡頭,兩旁是綠油油農田,遠處點綴着幾處農莊。路上有早起的農夫,有的趕著牛車,有的挑擔去趕集上市,一片日出而作的農村美景,呈現在新鮮的大地上。
這條大道是備戰道路,路中間都鋪着大小石子,赤腳走路很不容易,所以我們母子都沿著路肩的泥土路行走。路肩每隔幾公尺,在麻黃路樹間就有一防空的坑洞,因此靠邊走路要特別小心以免掉入坑洞。所以我們走起路來特別慢,二十公里左右的路程,我們走了將近三個小時才到大度溪的堤岸,等候竹筏渡河。
大肚溪的出海口介於彰化縣新港(伸港)鄉與台中縣梧棲鎮之間,其河面寬廣大約有一公里,但渡河的河面較窄小約有五百公尺左右,從河面到堤防兩岸各有數公尺的泥濘地,有的可腳踏實地,有的腳一踩就陷入泥漿內深及膝,動彈不得。所以我們從堤岸到乘竹筏處,都是沿着別人走過的腳印,步步為營的往前走,深怕一不小心陷入泥漿。真的,路是人走出來的,別人走過的路是值得依循的。前事不忘後事之師,也是這個道理。
大肚溪兩旁的堤岸,各有高約二公尺寬三公尺左右的泥沙堤防,上面種植一排林投樹,林投樹是有防風砂作用,與麻黃樹同樣是海邊村莊的喜歡種植的防風林。林投樹的葉子細長葉邊有莿,不小心很容易被刺傷,可長至數拾公分長,葉末端尖,質堅韌可折彎。小時候時常把葉子摘下來,削去葉邊的莿,剖成兩半,然後由葉尖處先捲起,均勻的捲成一個喇叭筒子,尖端再插入兩小葉片,這樣就可當起喇叭吹出聲音。每當到大肚溪堤岸等竹筏渡河,如果時間充裕,我都會用母親帶著的剪刀,順手摘取林投葉,作起喇叭一路的吹奏。有時也會在堤岸的砂堆上找尋砂鼈,像米粒大小是灰色,躲在砂堆內,只要發現平平的砂堆上,有一個漏斗狀的坑洞,挖下去準會找到一隻砂鼈。當你抓到它放在手心上把玩,那種開心的喜悅,至今難以忘懷。
乘竹筏是要等時間的,無需事先買票,渡資費多少我不知道,但每次上竹筏母親就塞錢給船夫,他會笑着說:「不用這麼多呀!」,渡河一次來回大約要半小時。渡河時間班次並沒有規定,船夫只要看人數夠了就起程,但如果時間等久了,雖只有一兩個人,船夫還是會幫你渡河。這竹筏不是很大最多只能乘坐六個人,河底不是很深,水流又不急,船夫一個人的力氣,就可輕易撐渡過去。這裡只有這一家人在渡竹筏維生,他是一位五十歲左右的慈祥的老人,他戴著斗笠,雙手握着撐竿,站在竹筏頭,半彎著腰,一步一步慢慢的把竹筏往前撐開,到了對岸他會親切的扶持你下去,並囑咐你要小心慢慢走。有時回頭跟他搖手說「再見」,他也會點頭、微笑、與搖手說「再見」回報,然後忙著服務上竹筏的回程客人。他每天就這樣來回為客人渡河,雖然很辛苦,但他內心是滿足快樂的,他的作為真是功德無量呀!
每次渡過了大肚溪,上了岸都已將近中午時分,所以母親就先帶我去最近村莊(阿姆寮)的親戚家,吃了午餐稍作休息,母親便開始她的推銷技倆,把帶來的布料攤開,讓親友選購。選購定了,她會用我帶去的竹尺,把布一尺一寸的量,並把它剪下。然後又幫他們量身裁剪,並當場協助他們縫製衣裳,整個下午就這樣熱熱鬧鬧的度過,直到晚上十點多,一件件美麗合身的衣裳完成才休息睡覺。
隔天一大早就起床,把未賣掉的布料再包起來,吃完早餐,並謝謝親友的招待後,母親又帶著我往回娘家的路上走。大約一個多小時,便到大莊村娘家。這個村莊大約有三十多戶人家,房屋依地勢高低而建,散築在崎嶇不平小山坡地上,相思樹與榕樹散植在村莊的四周,家屋前後、與村莊小路旁。房屋大都是一樓土埆厝,石灰牆壁配灰瓦,磚造四合院很少。母親娘家的房屋也是土埆厝,內外牆壁用石灰粉刷得平白柔和,雖屋內窗子較小但光線還算明亮。房間共有六間,屋後是一個小山坡地,種植很多相思樹,每到夏天蟬鳴鳥叫不絕於耳,每次回去都住最旁邊的後房,所以時常天未亮就被吵起來。
每次回到娘家,母親就先把攜帶的包袱往屋內一丟,拉著我往屋外跑,到村內各親友家串門去。我們沿著村莊小路,爬上爬下,一家一家的拜訪。什麼「阿姨!姨媽!阿嬸!嬸婆!」等叫聲此起彼落不絕於耳,「你帶什麼布料回來?你幫忙裁剪衣裳好嗎?」處處可聽到這樣央求着母親,當然母親都會微笑點頭答應「好!好!沒有問題」。母親小時候學過裁縫,大家知道她的技藝精緻,不管是式樣設計、或色調配身,她都會依個人身材,精心裁縫,很受大家的喜愛。我的三哥就繼承她的衣缽在家鄉(新港)開一間裁縫店,成為遠近出名,桃李滿天下的裁縫師。
經過一多小時的串門拜訪,回到舅舅的家,已近中午時分。吃過午餐稍作休息,不到下午兩點,很多親友已紛紛來到舅舅的家,擠滿整個客廳,有的在選挑母親帶來的布料,有的帶自己購買的布料要母親幫她們裁剪縫製,讓母親忙得不可開交。
我只好跟表兄弟們到屋外,找鄰居小朋友遊玩,我們最常玩的是捉迷藏。我們在屋後小山坡地,用一個空鐵罐,放在地上,先選定捉鬼者,然後另一個人,將空鐵罐用腳踢得遠遠,讓捉鬼者去把空鐵罐撿回放在原處,其他人四散躲藏起來,第一個被發現捉住者,就輪當下任捉鬼者。當空鐵罐被踢遠時,大家各自四散躲藏。有的爬上樹上,有的躲在草叢內,有的藏在屋角等五花八門各顯神技,如果被發現讓捉鬼者喊出名字與躲藏地方,只好自認倒楣了。如此輪番上任,整個下午就在歡樂喜笑聲中度過。
其他我們還時常到田中去釣青蛙(田蛙)與捉小蝌蚪,或去屋後相思樹上捉蟬。釣田蛙很簡單,先到田園的土堆去挖掘蚯蚓放在盒子內,然後用竹竿繫一條長線,把蚯蚓綁在線頭。到田埂上持著竹竿,將繫有蚯蚓的線往稻田中丟,田蛙便跑來吃蚯蚓,等田蛙吃緊蚯蚓便順勢拉起,把田蛙趕快放進布袋內,這樣就成功的釣了一隻田蛙,有時拉到一半就掉下那就失敗了。整個下午,運氣好有時會釣上一兩斤呢!把釣到的田蛙帶回家,需將田蛙一隻隻用竹刺剖開肚皮擠出內臟,用水清洗乾淨就可上鍋,用蒜頭煮湯或炒再加九層榙,那真是香美無比呀!
至於捉蟬,要用手去捉它是很難的,其成功機率很低,大約只有十分之一吧!每當循蟬鳴聲,發現蟬之藏身處,很小心的慢慢伸手要捉它時,手未到它就展翅飛走,停到另一樹枝上,矣!真會惹惱人。所以表兄他們就用一根長長竹竿,將竹竿尖端塗上黏著劑,當發現蟬藏身處,就將竹竿尖端慢慢靠近蟬身,以瞬間快速功夫將它黏住,就成功的捉住了一隻。我們時常每人各持一根竹竿,比賽誰捉得多。大家仰著頭伸長脖子,聽著蟬鳴聲,去尋找蟬之藏身處,然後黏住它。大聲叫著:「我捉住一隻了」、「我也捉住一隻」,捉住之聲此起彼落,不亦樂乎!把捉住的蟬放在盒子裡,拿回家帶在身邊,就時時可聽到清脆的蟬鳴聲,讓蟬鳴聲在我們小小心底振盪共舞,領會自然歌聲之純美。一般我們把它把玩幾天,就把它放飛,讓它飛回自然。
母親回娘家,每次大都住一星期左右,把帶來的布料賣完,把親友的新衣裳裁縫完畢,就開始準備回家。回家之路,大部份採由沙鹿乘火車到彰化轉車回家,有時會沿來路走回家,兩者時間上都須耗費一整天,走路回家雖較辛苦,但對我這小孩來說是種很好的磨練呀!母親以裁縫師的技藝到處傳授,並賣售布料賺取生活費,真是一舉多得。來時帶來布料,回去時卻帶回許多親友送的禮物。這樣快樂的人生對母親來說是最有意義的。
2013年10月1日 星期二
童年歲月- 十、講古(說故事)
十、講古(說故事)
小時候,最喜歡聽大人講古。家人會講故事給小孩聽的人不多,只有四哥在工作時偶爾會說故事給他的學徒聽。他繼承母親的手藝,成為家鄉最有名的裁縫師,自己開了一家裁縫店,收了許多男女學徒,以女生最多。當時女孩國小畢業,升學者寥寥無幾,如果家庭經濟不錯,在出嫁以前都會到裁縫店,學裁縫衣裳手藝。所以他的店內,時常有數位女學徒跟隨在他左右,他時常一面工作一面講古或唱歌(他的歌聲宏亮清脆柔美與他的手藝一樣響亮家鄉)。手持着木炭熨斗、剪刀、竹尺、針線,在布料上游走裁剪縫紉。嘴巴哼唱著歌曲、說說故事、教授學生,那真是快樂的工作。
有時我經過他的店內,聽到他在講古,我便停住不前,找一把椅子坐下來,聆聽他說故事。他時而說故事,時而唱歌,時而教學生如何剪裁衣褲,那種悠然快樂的神情,深深刻記在我小小心田裡。四哥的一生,整天就是在縫紉機的喳喳聲,歌聲、說話聲、與笑聲等工作中快樂度過,直到七十歲左右退休為止。如果有人問「人生的意義是什麼?」,我想這就是最快樂最有意義的人生吧!
除了四哥偶而會「講古」外,有一位在大哥家俱店內的木匠師傅最喜歡「講古」。他是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壯年人,面貌圓而慈祥,下巴微外凸出,講話一付鹿港口腔。他作家俱的手藝精美,工作巧細又快速,所以大哥最喜歡邀請他來幫忙。我時常因須幫忙打掃木屑,跟在他身旁,看他工作。當時製做家俱過程比較複雜,但成品堅固美觀耐用。不像現在家俱成品,大部份都是用鐵釘去釘住成型,很容易鬆動損壞,不能耐久使用。當時製造家俱是純手工,先把木板或木條,用鋸子裁剪成需要的規格,然後用鉋刀鉋成光面,再用鑿刀或鑽子,鑿挖木頭接合處,使兩方接合能緊密相接,從不用釘子去接合。其製造出的桌椅等家具一定堅固耐用,可傳用世代成為古董。我很佩服他的技藝,尤其大小尺寸規劃設計,精準無比。他時常把設計規劃用的鉛筆,塞掛在兩耳朵後上方,把屈鐵尺掛在脖子上,用時兩手上下取用很是快速方便,這種工作技巧與精神,恐怕已不見蹤影了。
他很會說故事,鄰居的人都知道,不管大人小孩都很喜歡他。每當春夏天,天氣晴朗的日子,太陽下山,大家吃過晚餐洗完澡,手持紙扇,穿著木屐,各自搬來椅子、搖椅子、小凳子、長凳子等排放在我家店面前,並特別為他準備一張有靠背的椅子讓他坐,等候他來「講古」。我自己喜歡搬來一張長凳子,放在人圍的旁邊,一個人獨自仰臥在長凳子上,一面聽他講古,一面可觀望天上的星星與月亮。有時晚風吹起,我竟不知不覺的睡著,故事講完人群散去,我還是一個人躺在長凳子上睡覺,直到母親或家人搖醒我,才起身搬回凳子。
他講的故事,大都是民間流傳的忠義事蹟或歷史朝代故事,再加以神化的奇奇怪怪故事。我記得他講「臭頭洪武君,朱元璋」小時候的故事,最神奇最令我難忘,恐怕歷史書上是找不到的。朱元璋出生於貧困的佃農家庭,早年失去父母,有一兄長,小時候為地主放牛羊,並需幫忙自己家庭的農田工作。兄長對他很友愛,但兄嫂對他很刻薄虐待,因此當兄長不久去世,便離家出走,於元至正四年到皇覺寺為僧,曾游食(當乞丐)於皖西、與豫東三年,歷經磨難,於至正十二年參加郭子興紅巾軍,後當上明朝開國皇帝。
當朱元璋小時候,在家一方面為地主放牛羊,一方面須幫忙耕耘承租的農田,有時兩方面無法兼顧,而兄嫂又嚴厲要求須限時完成農田工作。怎麼辦嗎?他自己異想天開,把牛羊栓在樹上,乘隙在田園裡製作許多泥人放在田頭,排成一列,然後大喊:「泥人們犁田,加油!」,於是眾泥人,很聽話的,各各開始動起來犁土,不一會兒功夫,把整片田地翻犁完畢。等他兄嫂來檢視一看,驚嘆其神奇快速,很滿意高興的回家,但一直不知道他如何完成,心存疑惑!認為簡如是不可能的事。有一天兄嫂偕同他哥哥來偷窺他在田裡工作,發現他正在玩泥土而嚴厲責罵,但田裡交代的工作還是如期完成。兄嫂總是疑惑不解,不知為什麼?有一次兄嫂再來田裡窺探,忽然發現田中有許多泥人,正在忙得不可開交的犁土。這才知道朱元璋有一份神奇怪力的能耐,來驅使這些泥人幫他耕耘田地,但從未想到他會是「真命天子」,他是未來的「開國皇帝」,所以生活中還是時常虐待他,他也只能逆來順受的度日,直到他哥哥去世,才遠離家鄉。
從朱元璋小時候的生活故事,木匠師傅把他神化了,是否真能叫泥人們去幫他耕耘田地,那真是天曉得。可是我們小孩子聽起來,真趣味極了,這神話連篇的故事,讓我們百聽不厭。這也為小孩子們,說明古代的皇帝,有其崇高的地位與至高無比的權力,只要他一開口便是不可侵犯的聖旨,連田中的泥人都要聽他主使。同時告訴世人,人在困境中,一定要忍耐與堅強,設法作長期奮鬥,抓住時機,突圍困境成功。朱元璋小時候,兄嫂雖然百般虐待他,但他能逆來順受,堅忍不懈,而磨練出雄心壯志,知道「吃得苦中苦,方為人上人」,人生路程雖然有坎坷不平之途,他仍然一路努力向前衝,終於坐上皇帝,至尊大位。
小孩聽故事,最喜歡神奇古怪的故事。把宇宙自然界(日月星辰金木土火水與各種動植物)的事與物,套在人的身上,加以神化、鬼化、或物化,所編出來的故事,一定是趣味無窮,百看不厭百聽不倦。當然編講故事的目的,是以忠孝仁愛信義和平為教化內容,來達成真善美的世界。為了伸張忠義,人可以如鳥飛,如白雲飄,如虫鑽地洞,快速的去拯救遠方的朋友。為了盡孝道,人可以如魔術師變出許多各式各樣食物,以滿足父母的須要。不管是小孩的童話故事,或大人的武俠小說,要引人入迷,都會參入許多神話與鬼話,使不可能變為虛無縹緲的真實,達到教化人心的目的。
一個木匠的師父,在當時的時代社會,未受良好的學校教育,能有一身精湛的技藝,還可幽默風趣的講故事,實在令人佩服。他一定下了很大的苦工,自行修煉,才有這輝煌的成果。他這個人,在我童年歲月的生活中是無法磨滅消失的,他為我增添許多快樂的記憶,讓我永難忘記。
童年歲月- 十一、日本投降,戰爭結束
十一、日本投降,戰爭結束
記得公元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,早上八點多鐘,我正在家門前,打掃清潔工作時。街對面黃醫師的大女兒,忽然從家中跑出來,大聲喊叫:「戰爭結束了,日本投降了」,咿!真是天大的好消息。她是彰化女中的學生,當天早上她在家中聽廣播,當日本昭和天皇對全世界宣佈:「無條件投降」時。她高舉雙手從家中跑到街中,張開她的櫻桃小嘴,嘶聲力喊:「戰爭結束了!戰爭結束了!日本無條件投降了!」,她臉上高興的掉落戰爭痛苦辛酸的眼淚。當我看到她在街上大聲呼叫,我把掃把丟棄一旁,呆若木雞的佔在街旁,那股戰爭空襲恐怖的沉重陰影,忽然從心中逝去遠離
,我也跟著高興的跳起來,大叫:「黃大姐,真的嗎?真的嗎?」。同時左右鄰居也都蜂擁而出,大家高興的互相歡呼:「戰爭結束了!戰爭結束了!」。整條街頓時熱鬧起來,有的興奮的唱起台灣民歌,有的敲鑼打鼓,來慶祝戰爭的結束和平來臨。
隔天早上,整條街道,卻籠罩在嚴肅悲涼的氣氛,許多日本人帶著家屬手持青天白日滿地紅中華民國國旗,在街上遊行,歡迎中華民國政府,與戰爭結束和平來臨。他們有學校的校長、老師,地方政府官員、其他日籍人士、與他們家屬們包括大人與小孩。他們從街頭走向街尾,他們臉色沉重,默默無語,沒有口號,只有手持青天白日滿地紅的旗幟在搖晃,整齊的隊伍慢慢的,在街上遊行。街上的台灣人,大家也各自站在自家的門口,沒有笑容靜靜的,觀看他們搖晃着中國國旗,以沉重的腳步在街上遊行。今天他們所持的旗幟,卻不是昨日的日本太陽旗,阿!怎麼一天功夫,就改變了旗幟嗎?真令人感傷呀!
在這遊行隊伍中,我看到了我們的校長,也看到了教我的老師。校長與他的家屬穿著和服與木屐,我的老師穿著高領黑色制服,抬頭勇敢的搖動著中國國旗,表現他們堅強的意志,勇敢承認戰爭的失敗。當我看到我的老師在隊伍中時,想到老師不久將離開台灣回去日本,想到一年多的相處與教誨,我的腦海裡竟是一片空白,眼眶紅了起來,暗流傷心的眼淚。忘記了戰爭空襲時的痛苦,也忘記戰爭結束的喜悅,在我小小心靈迴盪著過去學校生活點滴,與老師的言行回憶。只嘆!世事多變化,人事無常啊!
到了下午,街上開始鬧哄哄起來,與早上的氣氛起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。不知從那裡來了一大堆人群,把派出所團團圍住。我這十歲的小孩,乘隙鑽進人群,看他們手持木棍大呼怒吼著:「某某大人(警察),出來!出來!有種出來!」。不一會功夫,從各眷屬宿舍共走出三位大人,他們雙手高舉,站在辦公室前,面色凝重抬頭面對群眾。這時有兩位持木棍的群眾衝前,把一位大人拉出,喝令他跪下,並開始木棍齊飛打在他的背上。他跪在地上,挺起胸膛,面不改色,接受一棒一棒的重打,不哀號不求饒。咿!他真勇敢!這就是日本的武士精神嗎?這是戰敗國的子民應接受的懲罰嗎?還是他過去執行公務,過於苛責不仁不義所應得報復嗎?當他被打得無法支撐,身體搖搖晃晃時,人群中有人大喊:「不要打了」,並衝進去強力阻止,把他抬進宿舍休息,請來黃醫師幫他醫治傷口。
經過兩個多小時的激情報復鬧劇,人群慢慢散去。人群中有人不捨不忍,有人拍手叫好助陣,誰叫他過去對臺灣人如此苛刻慘酷。戰時、當台灣百姓為了生活,私藏稻穀、私宰豬牛,或犯了偷竊、與賭博等不當行為,就被捉拿嚴刑,如將犯案者綁在樹上拷打灌水,或令跪地,以木棍壓滾後小腿與灌水等酷刑,台灣人過去所受不平等待遇的陰影,是永遠刻印在心中揮之不去的。如今戰爭結束,這些曾被酷刑的百姓乘機報仇,這是對或錯嗎?大人(警察),過去他們為執行公務,維持社會秩序,對制度下違法者,施以拷打酷刑,是盡責任或侵犯人權嗎?以理性柔和的規勸辦法,能達成維持社會治安嗎?如何拿捏尺度,對他們來說實在太困難了。今天被群眾毆打的大人,也許對他是不公平的,但他總是勇敢的承受了,戰爭失敗的苦頭。
日本投降,戰爭已經結束了,對那些在戰場上犧牲的戰士,那些在空襲轟炸下犧牲的無辜百姓,也許你們很不甘心,因為你們不知道為何為誰犧牲?你們真的是為正義真理犧牲嗎?你們是心甘情願自動前往作戰而犧牲?如果不是,那戰爭對人類實在太殘酷了。那些野心的獨裁者們!你們為何要挑起戰爭嗎?你們沒有智慧和平解決爭端嗎?你們真的要等到兩顆原子彈投下,犧牲了數十萬長崎與廣島的日本百姓才甘願投降嗎?你們實在太殘忍了。
記得日本宣佈無條件投降的前一星期,同樣在派出所內空地。大家在鑼鼓助陣下,歡送十幾位青年朋友,被徵召從軍去。他們身掛「光榮入伍」彩帶,在親友的祝福,依依不捨的,唱着軍歌,乘軍車遠去。雖然他們面帶笑容,乘上軍車揮手別離家鄉,但相信他們內心是痛苦的,他們的未來是「生或死」,只有寄託「命運」了。一星期後,日本投降了,他們的親友一定比誰多高興呀!雖然只是離開幾天,那期盼他們早日回家的殷切!只有心切的等待了。
戰爭結束,台灣光復回歸祖國,日本人傷感的悄悄的離開台灣,被遣回日本。台灣人正歡天喜地的慶祝回歸祖國,可是很不幸,國民政府派來接管的,卻是一批國民政府中最腐敗的官員,與二流散漫的軍隊。社會開始混亂失序,守法公平正義也開始失衡,治安潰散。使光復後的台灣人,對祖國的期望落空了,由希望變失望,由高興變厭惡,由尊敬變鄙視,由認同變反抗。從此台灣人與外省人築上了一層深遠的橫溝,埋下了民國三十六年二二八事件的慘痛歷史教訓。直到民國三十八年,蔣介石國民政府退守台灣,帶來一批精英勵精圖治,再經蔣經國總統的努力建設與發展經濟,才使族群慢慢融合一起,消弭過去那道台灣人與外省人的隔閡橫溝,使台灣步上太平盛世,走上台灣錢「淹腳目」安樂幸福的社會國家。
童年歲月- 十二、賭場
十二、賭場
台灣光復後,二哥,他繼承父親過去的行業,在離家不遠的街上,承租了一間店面,開了「勝香珍」店舖,專門為男女結婚時,製作訂婚禮餅。並附作季節性祭拜用的,各種麵龜、閏餅、糕餅、與鬍鬚糖等,同時零售各種糖果。在家鄉,他調製出的糕餅,其香味與口味、是很受大家喜愛與歡迎,遠近馳名,生意興隆。所以他店內,時常維持僱用一名師傅幫忙,尤其結婚季節,更為忙碌,有時叫我去幫忙趕揉麵皮,與攪拌糖漿等瑣碎工作。有時也會叫我把剛出爐熱騰騰的糕餅,與剛打好輕脆香甜的鬍鬚糖,帶去街後小村莊上的賭場販賣。當時我已經是一位十歲的小孩,有足夠的能力做這些工作,所以並不覺很辛苦。
賭博,在日據時代是嚴格禁止的,如果被發現逮到,那是要接受嚴刑拷打,承受皮肉之苦的,只允許在過年春節,作家庭式小賭博遊戲。
台灣光復後,國民政府統治,開始很鬆散。「自由」口號彌漫整個社會,大家欣喜回歸祖國不必受異族統治,一切自由與平等了。大家在平等條件下自由發展,正面的促成百業興隆,負面的誤解自由的意義,侵犯別人的自由,說什麼「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」,因為這是我的自由,「自由」口號變成了不良分子行惡的護身符。當時流傳一則亂用「自由」的真實小故事,當火車在行駛中,車上的一位旅客,把另一位乘客的行李,往車窗外丟棄,人家問他為什麼?他回答說:「這是我的自由」。自由可使善良百姓,不受限制的發揮自己潛能、興趣、與事業。也可使社會不善良分子,為所欲為不守法,侵害別人的利益。同時滋生許多危害社會善良風俗的行業,如賭場等不能公開的地下行業。「自由」口號,已使在日據時代所建立的純樸守法社會有了鬆動的裂痕。
離街尾大約一公里的東面,有一個一百多戶人家的小村莊,都是土塊砌成的土埆屋,屋頂覆蓋著稻草或瓦礫,七零八落的密集一堆,只留下兩參人可通行的彎曲巷道,南邊有一大戶人家,用高高的圍牆圍住一棟磚造的漂亮別墅,只是西北邊是一片樹林,東面有一小湖,所以稱這個村莊為「後湖」。從街道到這小村莊,最近的路是經過一條大約三百多公尺長,一邊是竹林沙丘,另一邊是地瓜或花生田園,寬兩公尺左右的村莊小路,路面是鬆軟的沙粒,踩下去腳印成形,偶而散落着竹葉與帶刺的片段竹枝,然後經過一片樹林就到這村莊的西邊入口。每次二哥叫我去賭場販賣糕餅等零食,我都是走這一條路。
賭場,暗地設在小村莊西邊入口的第二與第三間房舍,外頭沒人看守,路過可聽到輕微的嘲笑聲。有一間專賭玩「骰子」,另一間專玩「四色牌」。他們都是席地而坐,當然他們有時會半跪或半蹲坐,男多於女,房間內沒有桌椅,只在地上放一壺茶水與幾個茶杯,有幾個人會抽煙,所以室內空氣並不是很清新。賭具與現鈔在每個人的手上與前面地上撿來丟去,有人把鈔票用腳或腿壓住,有人把鈔票放在前面身邊。賭具(骰子)的丟擲轉動聲,輸贏的嘆聲與笑聲,輕輕的陣陣的在賭場,隨每人的情節起伏波動。
每當二哥的「勝香珍」,那熱騰騰的糕餅,與白色輕脆香甜的鬍鬚糖出爐,我便用竹編製的大篩盤,裝滿糕餅與鬍子糖,上面用一條乾淨的白布蓋住,雙手抱住,趕快往賭場走去。那時的我,走路是沒有鞋子穿,是赤腳走路,所以走起路來是很輕快的,到賭場大約費時十多分鐘。經過竹林沙丘的沙路,因有帶刺的竹枝散落在路上,赤腳走起來要特別小心免傷刺腳底,所以比較耗時。而回程時大都在中午時後,太陽已把路上的沙晒烤得熱騰騰,赤腳踩在熱沙路上是會灼傷的,因此走迴這段路,我時而用腳尖跳著走路,時而選擇有竹葉覆蓋的地方,腳才小心踩下去,這樣一跳一踩慢慢的走回來。想到這一段走路方式,真令我回味無窮。
當我走進賭場,已近中午時分,我不知道他們已經賭了多久,但我相信他們已經餓急了。我前腳一踏入,他們同時抬頭望著我,他們似乎忘記了地上的賭局,有的用手招呼我,有的叫我「小弟」,急等著買糕餅果腹。我手端著盤,順著他們坐位,一個一個讓他們選購,有的拿一個,有的拿兩個或三個,有的一手拿糕餅一手拿鬍鬚糖。然後我拿起放在地上的茶壺,一杯杯倒茶給他們喝,順便一個個收錢,收錢時,我根本不記得他們每個人的購買數目,所以我都採用良心付款,反正我哥哥又不會計較,在那個場地,一手交錢一手交貨,似乎太不講人情義氣。大約半小時功夫,我已全部販賣一遍,如果有剩下只好再等候售完為止,這中間,我一方面觀察他們的賭局,一方面繼續為他們倒茶服務,只要一售完我就趕快回家從不戀棧,我很慶幸自己沒有受污染,真是出污泥而不染。
在賭場,小時候我根本不知道,這是人性貪婪巧取的弱點與地方,只知道哥哥交代的事要辦妥,只記得老師與母親告訴我「賭博是不好的事,是不可以學的」,而我是一位老師與鄰居贊美的「好學生好孩子」,我曾在作文簿寫下,立過志願要「作大事不作大官」的小孩。我雖然二歲就沒有父親,只能在遺像中認知父親模樣與個性,但我知道我血液細胞中遺傳著父母那善良、勤儉、堅忍、奮鬥的心志。小時候,我雖然時常出入賭場,我很厭惡賭博行為,我很看不起那些賭客,我所以幫助他們為他們倒茶,只是人性的互助行為,與商業性的服務。
人類,擇善固執,固然不容易,為惡不作更加困難,兩者都須要一定的堅持。我很慶幸自己,從小就有此堅持品性,使自己有著平凡快樂的人生,走上當醫生的行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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